陳靈均沒接葉三寧的目光，這種小場面，哪裡能難得到他？
把鉛筆往圖紙上一放，站起來：「行了，先不畫了，給你們泡茶。」
他轉身去拿暖瓶，順手把舅舅放在柜子上的茶葉罐拎了出來。
四五個杯子擺在茶几上，熱水衝下去，茶香一下就飄出來了。
「這是我舅舅的龍井，你們嘗嘗，別往外說。」
陳靈均把杯子推到幾個人面前。
三寧端起來聞了一下：「你舅舅的茶你倒是大方。」
「他的就是我的。」
「那你舅舅知道嗎？」
「知道，但他會當沒看見。」
婁曉娥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方明慧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評價，但也沒放下杯子，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三寧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陳平安吃完了手裡的芝麻糖，手上黏糊糊的，跑到陳靈均面前攤開手掌：「叔叔，黏。」
陳靈均抓著他的手拿濕毛巾擦了一把，拍了拍他屁股：「行了，玩去吧。」
陳平安又跑回茶几旁邊，但沒拿糖，站在那兒看了看婁曉娥，又看了看方明慧，然後冒出一句：「你們是姐妹嗎？」
婁曉娥搖頭：「不是，是朋友。」
「哦。」陳平安想了想，「那你們住在一起嗎？」
「不住一起，但是住得很近。」
「那你們天天一起玩？」
婁曉娥被他問笑了：「差不多吧。」
陳平安點了點頭，一臉認真地說：「那挺好的。」
然後轉身走了。
三寧端著茶杯，看著陳平安的背影，來了一句：「你侄子比你強，他八歲就能去外交部上班。」
陳靈均沒搭理他。
方明慧看了三寧一眼，接了一句：「那你幾歲上班？」
三寧一愣：「我？我還在上學。」
「那你也沒比他強多少。」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三寧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看了方明慧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打量，現在是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你說話一直都這樣嗎？」三寧問。
「哪樣？」
「就是……不繞彎子。」
「繞彎子多累。」方明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繞彎子的人不累嗎？」
三寧沒接住這句話，他轉頭看陳靈均：「你這朋友是哪兒找的？」
「她自己來的。」陳靈均說，「今天第二次上門。」
三寧看了方明慧一眼，又看了陳靈均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但他放下茶杯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點弧度。
婁曉娥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插話，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換了個話題：「你這房子什麼時候建的？去年？」
「55年買的地，56年建的，去年才搬進來。」
「自己設計的？」
「我自己畫的圖，找了工程隊建的。」陳靈均說，「反正當時那片是廢墟，重建比改造省事。」
「暖氣也是自己裝的？」
「都是別人裝的，我哪裡會這個？」
婁曉娥環顧了一圈客廳：「難怪住著舒服。」
陳念這時候從沙發邊上站起來，手裡拿著那本《小蝌蚪找媽媽》，走到方明慧面前，把書遞過去：「阿姨，這本我看完了。」
方明慧接過來：「好看嗎？」
陳念點了點頭，然後看了方明慧一眼，又說了一句：「你頭髮上有片葉子。」
方明慧伸手摸了一下頭髮，果然在辮子後面找到一小片乾枯的碎葉子，大概是過來的時候掛上的。
「謝謝。」
陳念說了句「不客氣」，轉身走回沙發邊上坐下來。
三寧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方明慧把那片葉子拿下來之後沒有扔地上，也沒有隨手彈掉，而是放在茶几邊上了。
這個動作很小，但挺講究的。
他又看了方明慧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但氣氛不尷尬。
婁曉娥端著茶杯，看著茶杯里浮起來的茶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現在在家閒著，也想找點事做。」
陳靈均看了她一眼：「沒想著繼續上學？」
「上不了。」婁曉娥說得很輕，語氣沒什麼起伏，「高中畢業就畢業了。」
方明慧在旁邊沒說話，端著茶杯低頭喝茶。
陳靈均把茶杯放下，語氣隨意：「像你這樣的，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就看出不出得去。」
婁曉娥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父親外面不是沒有路子，她兩個哥哥也在外面。
但她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我爸媽不同意，我也沒想過要走那麼遠。」
陳靈均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那就先在家待著唄，急什麼？」
婁曉娥「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三寧聽見了。他端著茶杯，目光在陳靈均和婁曉娥之間來回遊移了一下，沒插話，低頭吹了吹茶葉，把話題放過去了。
方明慧也聽見了。她坐在婁曉娥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那杯茶續了一點熱水，然後把暖壺放回原處。
陳平安又跑過來了，手裡拿著魔方，舉到三寧面前：「三寧叔，你會拼這個嗎？」
三寧接過來看了一眼，沒見過這玩意。
擰了兩下，沒好意思說自己也不會，又把魔方翻了個面：「這個得研究一下。」
陳平安在旁邊等了他五秒鐘，看三寧沒拼出來，把魔方拿回去：「算了，我讓舅公教我。」
三寧手裡一空，看著陳平安拿著魔方跑進書房了。
方明慧在旁邊說了一句：「你要是不會就說不會，不丟人。」
三寧轉頭看她：「你這話是幫我還是損我？」
「看你怎麼理解。」
三寧看了她兩秒，然後自己笑了一下：「行，我記住了。」
婁曉娥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轉頭看了方明慧一眼。
方明慧收到信號了，也把茶杯放下了。
「那我們走了。」婁曉娥站起來，「還得去廠甸呢，再晚該擠不動了。」
陳靈均站起來送她們出去。
三寧這次也站起來了，朝兩人點了點頭：「慢走。」
方明慧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看了他一眼：「你家住哪兒？」
三寧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我在大院那邊住。」
「嗯，」方明慧點了點頭，「那下次路過燈市口的時候可以進來坐坐，我家在街口第二家，門口有棵石榴樹。」
說完她就跟著婁曉娥走出去了。
三寧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個辮子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然後轉頭看陳靈均。
陳靈均送完人回來，看見三寧還站在原地，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表情。
「看我幹什麼？人家請你去做客，又不是請我。」
三寧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這年初三，確實挺熱鬧的。」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這算什麼？明天我們去看仲弘先生的熱鬧，去不去？」
葉三寧眼神發亮，「去！」
「明天開個車來接我。」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