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不到六點,葉三寧就把車開到後海南沿了。
葉三寧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見陳靈均從院裡出來,沖他揚了一下下巴。
「上車。」
陳靈均坐進副駕,「你倒是準時。」
「看熱鬧是人類的天性,我能不準時?」
葉三寧掛上檔,車子從後海南沿拐出去,「說說吧,到了慶雲堂怎麼說?」
「就說拜年。」
「大年初四拜年?」
「怎麼,初四不能拜年?」
葉三寧沒接話,嘴角掛著一點弧度。
他知道陳靈均大年初四拉他去慶雲堂,絕對不是拜年這麼簡單。
但他也沒追問,他本來就是來看熱鬧的,問太清楚就沒意思了。
這個車的車牌進海里是沒問題的,葉三寧跟陳靈均也是熟面孔,問了兩句就讓進去了。
到了慶雲堂門口,陳靈均下車整了整衣領,上前跟警衛說明了來意。
等了沒一會兒,就有人進去通報了。
過了幾分鐘,通報的人回來了,說陳仲弘讓兩人進去。
慶雲堂的院子不小,陳靈均步子不快不慢,葉三寧跟在他旁邊,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什麼也沒說。
進了書房,陳仲弘正坐在書案前看文件。
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領口的扣子沒系全,面前攤著一份電報,旁邊放著一杯已經不太冒熱氣的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目光在陳靈均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葉三寧身上,眉頭微微一挑。
「你們兩個,大過年的往我這兒跑,是來拜年的還是來討債的?」
陳靈均拱了拱手:「給您拜年了!沒出十五都是年嘛。」
陳仲弘靠在椅背上,哼了一聲:「拜年空著手來?」
「心意到了就行。」陳靈均面不改色,「您還缺我那點東西?」
陳仲弘沒接話,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陳靈均臉上:「說吧,什麼事?」
陳靈均也不繞彎子了:「今天帶您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協和。」
陳仲弘的眉頭皺了一下:「協和?去那兒幹什麼?」
「給您約了個檢查。」陳靈均的語氣很平常,「您最近吃飯不舒服吧?飯後老是按肚子。」
陳仲弘看了陳靈均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你小子怎麼知道」的意思。
但嘴上沒認:「沒什麼不舒服,就是過年吃多了。」
「吃多了也不會開完會就想坐著不動。」陳靈均補了一句。
陳仲弘沒話說了。
葉三寧在旁邊站著,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你要跟他夠熟,就能看出來他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正在看一場好戲。
陳仲弘沉默了幾秒,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今天不行,好多事等著處理。」
「今天必須行!」陳靈均說,「張教授已經在協和等著了,吳主任也打了招呼。您去一趟,查完了該幹嘛幹嘛,不耽誤。」
陳仲弘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又看了葉三寧一眼:「你小子也摻和這事?」
葉三寧笑了一下,終於開口了:「陳伯伯,我就是個開車的。他說去哪兒我就開到哪兒。」
陳仲弘哼了一聲:「你們兩個小傢伙合起伙來搞我。」
但他說完這句話,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沒有再推辭,伸手把棉襖扣子繫上,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舊呢子大衣披在肩上,「走。」
從慶雲堂出來,天色已經亮了一些。
嘎斯69駛出海子,往協和的方向開去。
路上陳仲弘坐在后座,陳靈均坐在副駕,葉三寧開車。
車子開了一會兒,陳仲弘忽然從后座開口了。
「那個張教授,是不是就是給周先生看過病的那個?」
「就是他。」陳靈均說,「消化科的權威。」
「看個消化不良用得著請權威?」
「小心無大錯,您教我的嘛!」
陳仲弘說不過他,靠在座椅上看著車外掠過的街景。
協和的門診樓在晨光里安靜地立著。
陳靈均提前安排好的接待人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車子剛停穩,就有護士迎上來,把他們領進了特需診室。
張孝騫教授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頭髮花白,戴著眼鏡,手裡已經準備好了陳仲弘的登記表。
看見人進來,他站起來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請陳仲弘坐下開始問診。
問診的過程不長,張孝騫問得很細。
什麼時候開始的、飯後多久疼、疼在哪個位置、有沒有別的感覺。
陳仲弘一一答了,語氣倒還算配合,但中間也夾了幾句「就是吃多了」、「你們搞得太隆重了」之類的話。
張孝騫沒有接這些茬,問完了讓他躺到檢查床上,開始觸診。
他的手按在陳仲弘腹部的時候,指法很輕,但很有章法,從左到右一片一片地按下去。
按到右下腹的時候,張孝騫的手停了一下。
他多按了兩秒,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張孝騫摘下聽診器,回到桌邊坐下,語氣沒什麼變化:「陳老總,先拍個片子看看吧。」
陳仲弘從檢查床上坐起來,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問:「今天拍?」
「來都來了,今天拍吧。」
陳仲弘沒有馬上答應,低頭沉默了幾秒。
他上午還有一場會,心裡惦記著事。
但人已經到協和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再說「改天再拍」就顯得有些不識抬舉了。
他抬頭看了張孝騫一眼:「要多久?」
「拍片十分鐘。準備時間長點,下午能出片子。」
陳仲弘點了點頭,站了起來:「那就拍吧。」
陳靈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半截。
張孝騫領著陳仲弘往放射科去。
鋇劑已經備好了,其實就是瀉藥!
陳仲弘端起來看了一眼,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幾口喝完了。
旁邊的小護士遞了杯清水讓他漱口,他接過來漱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托盤上。
張孝騫看到他喝完了,就讓護士等片子出來了通知他,他還有工作。
喝完鋇劑就是等,因為需要幾個小時,陳仲弘居然還想打電話讓人送文件過來!
陳靈均當然不讓,直接跟葉三寧兩人圍著他不讓他去。
「仲弘先生,您就消停半天吧。協和的走廊又不長,跑不了您的步。」
「你們倆是商量好了來看著我的?」
「那可不,三寧為了今天,昨晚都沒好好睡,你看他的黑眼圈,嘖嘖嘖。」
「陳伯伯,您別冤枉我,我就是個開車的。」
陳仲弘當然不會生氣,說實話,他是真的慣孩子。
就是走廊里偶爾經過的小護士,看見一個老總坐在走廊長椅上,被兩個年輕人圍著一句接一句地逗,也不知道是該過去解圍還是該裝作沒看見。
等到了排完空,放射科的醫生把他領到X光機前,拍了幾個體位的片子。
全程確實不到十分鐘。
拍完之後醫生讓他在外面等一會兒,片子馬上沖。
陳仲弘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起來還算鬆弛。
葉三寧坐在他旁邊,也沒說什麼,就是坐著。
等了大概四十來分鐘,放射科的門開了。
張孝騫拿著剛衝出來的濕片走出來,對著走廊盡頭的窗光舉起來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看了的時間比正常要長。
然後把片子放下來,轉頭對陳靈均說:「你過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