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靈均又被壓醒了。
這下好了，是念念跟陳旭，念念趴在胸口，睡得稍微不那麼雅觀，口水都流在陳靈均睡衣上了。
陳旭還是老位置，仰著臉躺在他叔叔的肚子上，小腿架在他哥哥的臉上，場面有點糟糕。
陳靈均已經習慣了，三個孩子裡，反而是以前最鬧騰的陳平安現在睡姿最好。
他輕輕弄開兩個小人，起床洗漱，去廚房吃了早飯，去上班了。
嗯，他沒去工地，因為還要還車還要上班，他沒請假。
舅舅跟林伯然幾個人吃完早飯才動身的。
舅舅披上厚棉襖，站在院子裡抖了抖袖口。
林小滿跟周蕙從西三廂房裡出來，圍巾裹到下巴上。
林北辰跟在最後面，脖子上掛著那台徠卡相機，鏡頭蓋摘下來拿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蓋回去了。
這裡解釋一下，這不是陳靈均送給小滿的那台黑漆M3徠卡，是個普通版。
林伯然看小滿有，也給林北辰買了一個，魔都那邊這個相機反而好買一點。
工地很近，從院子門口沿著後海南沿往西走，過了銀錠橋，沿著什剎海西沿走個七八分鐘就到了。
湖面結了冰，灰白色的冰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
工地就在湖邊不遠，竹竿和草蓆圍了一圈簡易圍牆，扎得結實，從外頭看不見裡頭。
舅舅在圍牆入口處停了一下，撩開草蓆側身鑽了進去。
林小滿跟在後面，周蕙第三個進去，林伯然和北辰最後。
圍牆裡頭就是一塊平整好的地。
地面夯得實實在在，踩上去腳感硬朗，石灰線畫得筆直，標出了正房、廂房和門臉房的位置。
陽光照在夯土地上，能看出石夯壓過的紋理，一行壓著一行，沒有漏壓的地方。
那二十多個人幹活非常仔細，他們能明白，在這種時候給一口飯，可能就是一條命！
林伯然站在石灰線前面低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沿著正房的邊線走了一圈。
走到北側邊緣的時候停下來，朝湖面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靈均給我看的圖紙不是這樣的。」他說。
舅舅站在他旁邊，把手揣在棉襖口袋裡：「他後來又改了一版。」
林伯然轉頭看他。
「正房他要起二層。」舅舅用腳尖點了點正房東側的位置，「樓梯設在這兒，二樓三間房，一樓客廳加廚房。東西廂房各一座，不帶二樓。南邊沿街留了兩間門臉房。」
林伯然沒接話，低頭又看了一遍地上的石灰線，像是重新計算了一遍空間分配。
「之前他跟我說的時候，說的是普通四合院。」
「改了。」舅舅說，「他跟吳祖平商量了好幾次才定的。覺得這塊地臨湖，不起二層可惜了。」
「報批了沒有？」
舅舅拍了拍棉襖口袋：「他的意思是先動工再說。現在政策亂，等手續走完黃花菜都涼了。先把樓蓋起來，手續後面補。」
林伯然沉默了一會兒。
理工男的腦子在算安全係數和施工可行性。
但他也知道，無論哪個地方，規矩和現實之間都有一條灰色的地帶。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又看了一圈地上的白線，然後說了一句：「樓梯位置回頭再確認一下。」
林北辰蹲在門臉房位置的石灰線邊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拿著徠卡，對準地上的白線和圍牆外頭的湖面比了一下，拍了一張。
「這塊地多大？」他問。
「一畝。」舅舅說，「後來不知道怎麼操作的，變成了一畝三分，以前是個廟，荒了好幾年了，靈均接手的時候就是一畝。」
林北辰對此接受度很高，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把相機舉到眼前。
按了一下快門，咔噠一聲，在安靜的工地上格外清脆。
他問舅舅：「這塊地以後真能開門臉房？」
舅舅笑了笑：「地方是留出來了，開不開得了看造化。到時問問靈均就知道了，他對政策很了解，這個你問我沒用。」
周蕙一直沒說話。
她站在預留的門臉房位置上，踩著那條將來要變成牆基的石灰線，從圍牆縫隙里看了一眼外頭的巷子。
巷子不寬，但能走車，位置也不算偏，將來要是開了門，路過的行人都能看見。
她在蘇州開了一輩子繡莊，知道在四九城兩間鋪面意味著什麼。
周蕙走到門臉房位置的白線旁邊，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她不像林伯然那樣糾結結構細節，只是站在那塊將來要成為門臉房的空地上，看著地上那道白線，好像在想像那道線長高、變成門窗、變成櫃檯的樣本身影。
從繡莊到研究所，她走了幾個月的手續，每一道蓋章背後都是人情和等待。
而陳靈均這塊地，不但有院子，有廂房，還要起二層，還要有沿街的門臉房。
他沒有在信里提過這些，也沒有在她面前跟她表功。
他只是把地整好了，把石灰線畫好了，等著她來看。
她在那條石灰線上站了很久，風吹動她圍巾的流蘇。
然後她轉過身來，朝著小滿說了一句：「站好了，我看看比例。」
林小滿走過來，站在她面前的位置上。
周蕙退了兩步看了看，又讓她往左挪了半步。
看完了，她點了點頭。
站在旁邊的林北辰又舉起相機，對準母親和妹妹站在一起的身影，背景是畫著白線的空地和圍牆外灰白的湖面，又按了一次快門。
一畝變成一畝三分，聽起來好像在占便宜，實際不是。
廟地登記的時候是只計算主殿及院落的核心占地面積，不是整塊地的實際邊界。
但廟宇周圍通常有配套的菜地、通道、香客停車的空地、以及寺廟圍牆與鄰居之間的防火間距。
這些都不計算在內的。
那個年代這種事太多了！
私房改造、公房經租、土地性質變更，每一次重新丈量都會發現「實際面積」跟「底冊面積」不一樣。
只要關係到位，沒人較真，按實測登記就是合法的。
至於違章建築的說法，不存在，吳祖平搞定了手續，陳靈均沒說而已。
幾人看完工地，又溜溜達達地去了南鑼鼓巷95號院子。
前院東廂房依舊是老樣子，沒什麼破敗現象。
雨水跟永華經常過來打掃通風的，雨水偶爾還要到倒座房裡讀讀書，她說這裡有「文氣」。
閻埠貴聽到聲音出來了，看到是舅舅幾人，過來打了個招呼。
現在這個時候他還有家底，還沒到「糞車經過都要嘗嘗鹹淡」的時候。
舅舅跟這裡的人也不熟悉，就帶著林伯然等人看了看以前陳正則住的房子。
看到居然一個東廂房還別有洞天，有院子還有廁所，周蕙等人也是也是看愣了。
聽說還都是陳靈均的主意，林家人就更加......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