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到辦公室的時候，陳仲弘已經到了。
陳仲弘好像永遠比陳靈均先到，這讓陳靈均這個秘書很難堪。
他甚至試過六點半到單位，發現居然陳仲弘也在，他就自暴自棄了。
愛誰誰吧，準點上班就行了。
其實，只是他運氣不好，平時陳仲弘是七點半到的，那天六點半是因為陳老總有急事先到的。
陳仲弘也不在意這個，他喜歡先來，也只是個人習慣，不是什麼別的原因。
陳靈均來太早有什麼用？其他司局也沒來，兩人乾瞪眼嗎？
他敲門進去，把威利斯的鑰匙放在辦公桌上，往後退了半步。
「老總，車停在後院老位置了。」
陳仲弘「嗯」了一聲，沒有伸手拿鑰匙，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人接到了？」
「接到了。」
「怎麼樣？」
陳靈均愣了一下：「什麼怎麼樣？」
「你那個准岳父岳母。」陳仲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不好相處？有沒有給你臉色看？」
陳靈均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老實回答：「還行。林叔話不多，周阿姨也沒說什麼，反正我覺得挺好的。」
「挺好的？」陳仲弘放下杯子，「那就算過關了？」
「應該是吧……」
「應該？」陳仲弘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看熱鬧的神情，「你連人家過沒過關都拿不準，就敢把人家女兒留在你家？這擱舊社會，叫什麼你知道嗎？」
陳靈均沒接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現代社會叫黃毛誘騙美少女。
「叫『私訂終身在後花園』。」陳仲弘說，「你那院子雖然不是後花園，也差不太多了。」
陳靈均被噎了一下，趕緊轉移話題：「老總，您要是方便的話，什麼時候賞光一起吃個飯？我做東。」
「你做東？」陳仲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你那仨瓜倆棗的工資，夠請一桌嗎？」
「您怎麼憑空亂說？我有稿費的。」
陳仲弘嗤了一聲：「稿費。行，你有錢！留著給你家那幾個小的買奶粉吧！吃飯的事，等人家的手續都落定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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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翻開看了兩行，又合上了，像是想起什麼事情，抬起頭來。
「有個事跟你說一下。我過段時間可能要出一趟遠門，跟周先生一起去。」
陳靈均的耳朵豎了起來：「周先生？去哪兒？」
「幾個國家，具體還沒定。」陳仲弘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時間不短，至少一個半月到兩個月。你留守，家裡這一攤子你盯著，有事隨時電報聯繫。」
「老總，我跟您一起去吧，我都沒跟您一起出門過。」
陳靈均選擇性遺忘了山西的行程。
陳仲弘看了他一眼：「你去幹什麼？」
陳靈均站直了一些：「我師從王榮堂，八卦掌出神入化！槍法也准，關鍵時候能給老總當個貼身保鏢。」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陳老總還能找王榮堂求證他的功夫不成？
至於當保鏢，那以陳靈均的能力，確實是綽綽有餘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鐘。
陳仲弘看著他，那個目光慢慢變了。
嘴角沒有笑，但眼角有了一點笑紋。
「靈均啊。」
「在。」
「你一個機要秘書，跟我說你要當貼身保鏢。你這話說出去，我的警衛排長能跟你急。」
陳靈均面不改色：「各司其職嘛。他是明的，我是暗的，雙保險。」
陳仲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同時，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
「行了，想去就去吧！手續我來安排。」
陳靈均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仲弘的聲音又從背後追了過來：「對了。」
他回頭。
「你說的請客，我記住了。稿費別花完了，留一桌的錢。」
「放心，管飽。」
陳靈均笑著帶上了門。
回到座位上，他才反應過來。
他留在國內有屁用，陳老總本身就想帶著他這個門面出門的。
剛才他只是試探，唉.....
自己還是不夠沉穩啊！
陳靈均今天加班，到家的時候已經八點過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堂屋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一家人正圍在客廳里說話。
周蕙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正在跟沈韻秋聊著蘇州老宅的事情。
林伯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人民日報》，看得很慢。
林北辰坐在另一邊，正擺弄他那台徠卡，用一塊絨布擦拭鏡頭。
林小滿坐在周蕙旁邊，手裡拿著一隻還沒繡完的手帕。
看見他進來，沈如清出房門從廚房端出一個托盤來，上頭放著一碗熱飯、一碟紅燒肉、一小碗白菜豆腐湯。「知道你要加班，飯給你留著呢。」
陳靈均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接過筷子，先扒了兩口飯，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咽下去，然後端著湯碗喝了一口，才放下碗來說了一句話。
「我要跟陳老總出趟遠門。」
林伯然把報紙往下移了半寸，露出眼睛：「出差？遠門？多遠？」
「沒多遠。」陳靈均又夾了一塊肉，「去幾個國家轉一圈，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林伯然把報紙完全放下了：「哪些國家？」
「具體還沒定，但大概就是緬甸、印度那一帶，往南邊走一圈。」陳靈均說，「陳老總跟周先生一起去，我跟著。」
「去多久？」
「至少一個半月到兩個月。」
林伯然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把報紙拿起來，但沒有馬上看，目光落在報紙上像是在想事情。
周蕙端著茶杯，沒有喝，過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那邊氣候怎麼樣？」
「比北京暖和，這會兒過去正好，不用穿棉襖。」
林小滿問：「那什麼時候走？」
「還沒定，估計春天吧。」
大家又問了一堆問題，坐什麼車去，住在哪裡，有沒有翻譯，需不需要帶厚衣服。
陳靈均一邊扒飯一邊答，說跟國內也差不多，就是換了個地方辦公，不用太當回事。
聊了一陣，大家見他一副「真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也就慢慢散開了。
林伯然重新拿起報紙，周蕙繼續跟沈韻秋聊老宅的事，林北辰低頭繼續擦鏡頭。
陳靈均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碗筷放下，用紙擦了一下嘴。
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對了，陳老總說正月要跟咱們家一起吃頓飯。」
客廳里又安靜了。
沈韻秋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中，沈如清正在整理麥麥的被角，手停在那裡。
林伯然這次沒有放下報紙，但他握著報紙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周蕙手裡的茶杯終於端不住了，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林北辰擦鏡頭的絨布掉在膝蓋上，他沒有撿起來。
林小滿低著頭繼續繡手帕，針腳一下一下的，看不出什麼反應，但耳尖已經紅透了。
陳靈均看著一客廳人的反應，靠在椅背上，補了一句：「我說了我請客，我但我估計他最後不會肯。」
沒有人接他的話，那頓飯仿佛還沒開始，就已經讓全家人開始緊張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北辰才彎腰把掉在膝蓋上的絨布撿起來，擦了擦鏡頭，低著頭說了一句：「這頓飯吃完了，夠吹一輩子了。」
陳靈均訝異：「我跟他天天一起吃飯，這有什麼？」
「你那是吃食堂，不是正經吃飯！兩碼事，你這個車子！」
舅舅都急了，北京話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