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的性格決定了他跟小孩子的關係會更加親密一點。
其實陳平安跟陳念都到了要分房睡的時候,當然,這是現代育兒知識。
在五六十年代不講這個,有些地方一家人都睡在一張炕上呢。
有個有趣的現象,如果兩代人都要行房,那麼拉上布簾就當是隔斷了。
比如公婆住南炕,夫妻住北炕,中間拉個簾,你弄你的,他弄他的,互相之間就當聽不見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生存智慧,當年的筒子樓大雜院,一家三代人住個十多平方是常事。
隔音幾乎沒有,基本上不用考慮隱私這個因素了。
大家都有默契了,聽不到,我聽不到!
周日休息,陳靈均本來沒打算出門的。
他窩在書房裡翻一本從琉璃廠淘來的舊帖,聽見外頭院子裡窸窸窣窣的。
一會兒是陳平安的腳步聲從屋檐下跑過去,一會兒是陳念壓低了聲音在跟誰說話。
他放下帖子出門看了一眼。
三個小的擠在門口,陳平安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圈,陳念站在門框邊上,陳旭坐在小凳子上,看著哥哥姐姐們。
他一露頭,三道目光同時射過來。
陳平安先開口:「叔叔,今天還上班嗎?」
「不上。」
三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說話,但看著陳靈均的眼神里藏著東西。
陳靈均嘆了口氣,進房去拿外套:「走吧,帶你們去買炮。」
「叔叔真棒!」
論情緒價值這塊,陳平安捨我其誰?
出了後海沿子往鼓樓方向走。
臘月二十二了,街面上該有的年貨攤子已經支起來了,但跟往年比起來冷清了不少。
吃飯都吃不飽的時候,像很多生活非必需品,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幾個師父甚至二姐的家,陳靈均都經常去。
常德柱的生意還是照舊做著,臨近年關,這周的物資消耗明顯增多。
但東西是越來越值錢了。
可能是世界線的收束,二姐有個好幾歲的兒子了。(哈哈,我總要把這事情給圓上。)
陳靈均總算當上舅舅了。
炮竹攤前站著好幾個孩子,手插在袖筒里,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盒子看,不開口,也不走。
攤主坐在馬紮上縮著脖子,也不招呼,就那麼乾等著。
這年頭,哪有那麼多人買這個的?
炮竹屬於「非生活必需品」,火藥和紙張的供應在60年初已經開始收緊,工廠的產能也在下降。
種類也少了很多,基本上沒多少種了,對了,這些很多都是街道工廠做的。
牆根底下有人蜷著,面前放著一隻空碗,碗裡什麼都沒有。
走過去的人腳步匆匆,低著頭,不看兩邊。
陳念走著走著,拉了一下陳靈均的袖口:「叔叔,那邊有人蹲著。」
陳靈均「嗯」了一聲,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攤主見有人帶著孩子過來,站起來招呼了一聲。
陳靈均讓三個孩子自己挑。
陳平安毫不客氣,指著掛著小鞭的貨架喊「我要那個」,又要了兩盒摔炮。
陳念挑了幾盒竄天猴和一把滴滴金,拿在手裡看了看,又放回去一捆,換了一盒摔炮。
陳旭太小了,不太懂什麼叫炮,陳靈均給他挑了一個紙燈籠,裡頭能插小蠟燭,又順手拿了一把滴滴金塞給他。
陳平安抱著那掛小鞭不撒手,旁邊的小朋友的眼神是帶著羨慕的,他沒注意。
抱著陳靈均的大腿喊還要,再買。
陳靈均又給他拿了兩盒,還順手往陳念手裡也加了一盒。
三個人的東西堆在櫃檯上,攤主算了個數,陳靈均掏錢付了,沒還價,然後把櫃檯上的東西往三個孩子手裡一分,沒有立刻走,轉頭問了一句:「你這裡還有多少?」
攤主愣了一下:「啊?」
「我說,剩下的還有多少?」
攤主回頭往身後的紙箱裡看了一眼:「還有二十來掛小鞭、十幾盒摔炮、幾捆竄天猴,還有一些零散的滴滴金……」
「都拿出來吧。」
攤主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靈均沒解釋,又說了一遍,然後指了指站在旁邊那幾個手插在袖子裡的孩子:「分給他們就行。」
他掏出錢放在櫃檯上,又讓攤主拿了幾盒新的,往陳平安懷裡又塞了一盒,然後蹲下來把陳旭手裡的燈籠重新綁了一下線,站起來拍了拍手。
整個過程沒有看那幾個孩子一眼,也沒有等他們道謝。
他帶著三個小的轉身走了。
攤主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沓錢,張了張嘴,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剩下的那些炮竹。
有點懷疑人生。
陳念在後面追了兩步:「叔叔,你幹嘛都買了?」
陳靈均頭也沒回:「過年嘛,他們也想玩,大家都有得玩才熱鬧。」
其實他是心軟了,看不得孩子們那眼巴巴的眼神,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
請個客吧!
陳念沒有再追問,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抱著的那些炮竹,又回頭看了一眼炮竹攤的方向。
那幾個孩子已經圍上去了,攤主正在往他們手裡塞東西。
這年頭,不講信譽的人,沒那麼多。
她轉回頭來,沒有說話,跟上陳靈均的腳步。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個蜷在牆根底下的人。
陳靈均跟孩子們說著話,步子沒有停,經過那人身邊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幾塊壓縮餅乾落在那人懷裡搭著的一件舊衣服的褶縫裡。
又走了一段,路邊一個中年女人坐在石階上,抱著一個睡著了的孩子,身旁放著一個破包袱。
陳靈均從她面前走過,跟孩子們聊著天,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包袱的邊緣微微動了一下,多了一小袋東西。
是些壓縮餅乾和沒標識的巧克力和幾顆糖果,這可能會讓這對母子開心幾天。
他沒有回頭,陳念也沒有看見。
陳平安正低頭拆他那一盒摔炮。
陳旭抱著他的紙燈籠,走兩步晃一下,走兩步晃一下,光顧著看燈籠里的蠟燭有沒有滅。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陳靈均幫他們把炮竹在廊檐下擺好,三個孩子蹲在地上分那些小鞭和摔炮,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
周蕙從堂屋裡出來,看了一眼廊檐下那堆炮竹,轉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買這麼多?」
「過年嘛,孩子們開心。」
周蕙沒有多問,但她知道,廊檐下堆的那些炮竹,夠三個孩子放完整個正月還有剩。
她看了看那堆炮竹,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分東西的三個孩子,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屋了。
而今天那些蜷在牆根底下、坐在石階上的人,要等到夜深了、風停了、四下無人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懷裡,包里多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