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周日，陳仲弘在家裡請客，為了陳靈均把排面拉滿了。
雖然陳靈均提過不少名店的提議，但都陳仲弘被全部否絕了。
陳老總的脾氣，去酒樓，那不是外道了嗎？沒有這樣做事的。
說是陳靈均請陳仲弘吃飯，實際上怎麼可能發生？
在海子門口登記打電話，一行人被人帶進了慶雲堂。
緊張嗎？當然緊張，畢竟是跟外長吃飯。
但這更是一種榮耀，這世界上可沒多少人能讓陳仲弘放在心上。
慶雲堂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清爽。
青磚鋪地，牆角一叢竹子，冬天只剩下枯黃的葉子，但枝條還立著，沒有倒伏的跡象。
正屋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格子裡透出來，映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
陳靈均到的時候，張茜師母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幾個孩子不在，應該跟陳家一樣，另有安排。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罩衫，圍裙還沒來得及解，看見一行人進來，笑著迎了兩步。
「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林伯然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兩瓶酒。
是陳靈均提醒他帶的，說老總好這一口，不用帶貴的，但一定要帶。
周蕙跟在他身後，換了一件深色的棉襖，頭髮挽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袱，包里是她從蘇州帶來的一幅繡品，算是見面禮。
林小滿走在周蕙旁邊，穿著一件灰色的呢子外套，辮子重新梳過了。
林北辰手裡空著，什麼也沒拿。
舅舅跟沈韻秋走在最後。
陳正則臨時有任務來不了，昨天晚上一個電話被叫走了，不是太開心。
沈韻秋手裡拎著從家裡帶的一盒點心，稻香村的，紙繩扎得整整齊齊。
陳仲弘站在客廳門口，穿著一件穿的舊舊的灰色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間，手裡夾著一根煙。
看見人到了，他把煙掐了，往門口迎了兩步，先跟林伯然握了一下手。
「路上好走吧？」
「好走的。」林伯然說。
陳仲弘又轉向周蕙，點了一下頭：「辛苦了，這麼遠過來。」
周蕙叫了一聲「老總」，把繡品遞過去，「從蘇州帶了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
陳仲弘沒有推辭，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是一幅雙面繡的屏風小樣，繡的是幾枝梅花，疏疏落落的，底下襯著月白色的綢面。
他看了幾秒鐘，點了點頭，遞給旁邊的張茜師母：「你看看這個。」
張茜師母接過去，湊到眼前看了一眼，抬頭看了周蕙一眼：「這是你繡的？」
「閒時做的。」
「這功夫，現在的年輕人怕是靜不下心來學了。」
張茜師母把繡品小心地收起來，轉頭朝屋裡招呼，「快進來坐，外頭冷。」
一桌人落了座。圓桌不大，剛好坐得下。
陳仲弘坐了主位，林伯然坐在他右手邊，周蕙挨著林伯然，林小滿坐在周蕙旁邊。
林北辰坐在林小滿旁邊，舅舅坐在陳仲弘左手邊，沈韻秋挨著舅舅，陳靈均坐在末座。
張茜師母最後一個坐下，坐在陳仲弘旁邊，正好對著廚房的方向，方便起身。
桌上已經擺了幾道涼菜：一盤醬牛肉，一盤拌黃瓜，一盤花生米，一盤松花蛋。
熱氣從廚房的門縫裡鑽出來，能聞見燉雞的香味。
陳仲弘拿起林伯然帶來的那瓶酒，先沒倒，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標籤。
「瀘州老窖？」他笑了一下，「你打聽得還挺清楚。」
林伯然說：「靈均說的。」
陳仲弘看了陳靈均一眼：「你倒是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陳靈均坐在末座上，面不改色：「老總說了要我請客，我不能讓您喝二鍋頭。」
「二鍋頭怎麼了？」陳仲弘擰開瓶蓋，先給林伯然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上，「二鍋頭也是糧食做的，這年月能喝上二鍋頭，已經算享福了。」
其實送「全德酒」（現雙溝酒），可能更合適。
但不是沒有嘛！從江蘇帶酒？瘋了。
舅舅在旁邊說了一句：「老總有空來家裡，靈均有個收藏室，裡面都是酒，他又不喝酒，你順走幾瓶，他不會知道的。」
「那敢情好，哪天趁他不備，給他卷包會了！」
一桌人都笑了，陳靈均翻了翻白眼，沒說話。
那只是這幾年收集的很少一部分，他跟幾個供銷社主任熟悉的很。
會做這種無聊事的人，什麼東西好像都是好東西。
陳仲弘把酒杯端起來：「來，伯然兄弟，歡迎到北京來。這一杯敬你，也敬靈均。這小子雖然有時候不著調，但眼光還行。」
林伯然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幹了。
酒過三巡，菜上了四五道。
燉雞、紅燒肉、一碟炒雞蛋、一碗白菜豆腐湯。
張茜師母的手藝，不算精緻，但分量足。
陳仲弘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然後放下筷子，轉頭跟周蕙說話：「工作室那邊的手續，有什麼難處沒有？」
周蕙正在給林小滿夾菜，聽見他問，放下筷子：「都辦妥了，三寧幫了大忙。」
「三寧那小子辦事還行。」陳仲弘說，「你要是還有什麼需要，直接跟靈均說，不用客氣。」
周蕙點了點頭：「現在都挺好的。」
她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老總，謝謝您費心。」
陳仲弘擺了擺手，端起酒杯跟舅舅碰了一下。
林北辰坐在林小滿旁邊，吃了大半碗飯，中間除了陳靈均敬酒的時候跟著端了一下杯子，幾乎沒有主動說話。
陳仲弘注意到了，轉頭看了他一眼：「小林也是學機械的？」
林北辰放下筷子：「交大，明年畢業。」
「畢業了想幹什麼？」
林北辰想了想，沒有說客套話：「想做實業。」
說完之後，自己覺得這話說得有點太大了，補了一句，「具體的還沒想好。」
陳仲弘點了點頭：「能做實業最好。國家需要做實業的人。」
林北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再說什麼，但陳仲弘那句話他在心裡想了很久。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鐘頭，皆大歡喜。
散場的時候，陳仲弘送了幾步，站在門口，跟林伯然又握了一下手，說了一句：「下次再來，讓張茜給你們做魚吃，她做的魚比今天這頓好。」
陳靈均走最後，他跨出門口的時候，陳仲弘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帳我記著呢，說好你請客的，今天又是我出的。」
陳靈均回頭做了個鬼臉，跟著大部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