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兩點,北外教學樓二樓大教室。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教室里多了兩個人。
前排靠牆的位置,坐著兩個中年男人,手裡各拿著一個筆記本。
陳靈均認出了其中一個,英語教研室的劉老師,朝鮮停戰談判的時候在板門店做過翻譯,後來調回北外教精讀。
另一個不認識,年紀更大一些,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
他們在旁聽,都來過幾次了。
陳靈均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全班。
「今天人多了。」『陳靈均說。
沒人接話。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話:
雙方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進行了會談,就共同關心的問題交換了意見。
「這句話,你們熟悉嗎?」
底下有人點頭,這種公報的套話,他們見過太多次了。
「熟悉就對了!但你們想過沒有?這句話到底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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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舉手:「意思是雙方談了,態度不錯。」
「談了什麼?」
「沒說。」
「態度怎麼不錯?」
「也沒說。」
「那你知道什麼了?」
方遠愣住了。
陳靈均轉過身,在『親切友好』下面劃了一道線。
「你們想想,如果兩國關係真的親切友好,需要寫出來嗎?你跟你兄弟姐妹關係好,你會到處跟人說『我跟我哥關係親切友好』嗎?」
底下有人笑了。
「越是寫出來的東西,越可能是缺什麼補什麼!」
「公報上寫『親切友好』,可能恰恰說明兩國關係已經出了問題。寫『交換了意見』,可能意思是吵了一下午沒談攏。」
教室安靜了。
劉老師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旁邊的花白頭髮老師也記了。
陳靈均拿出一份公報,讓前排傳下去。
「你們看這份最新的公報,同一件事,我給你們三個版本。我方公報、對方公報、聯合公報。你們對比一下,措辭有什麼不同?」
學生們低頭看,方遠看得最快,翻了兩遍,抬頭問:「陳老師,這三份公報說的是一件事,但措辭差別很大。我方寫的是『深入交換了意見』,對方寫的是『坦誠討論』,聯合公報寫的是『達成廣泛共識』。這到底談成了沒有?」
「你覺得呢?」
方遠想了想:「我方說『深入』,說明談了很久。對方說『坦誠』,說明可能談得不太愉快。聯合公報說『達成共識』,但具體什麼共識,一個字都沒寫。」
「所以?」
「所以談成了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表述,但具體問題一個都沒解決。」
陳靈均點了點頭:「說得不錯。」
方遠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但你漏了一點。」陳靈均說。
方遠的笑容收了。
「你只看了措辭,沒看順序。」陳靈均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字:
A:先寫"親切友好",再寫"交換意見"
B:先寫"交換意見",再寫"親切友好"
「A和B,有什麼區別?」
方遠看了幾秒:「A把態度放在前面,說明態度是重點。B把內容放在前面,說明內容是重點。」
「對!一份公報,先說什麼後說什麼,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把『親切友好』放在前面,是給對方面子。把『交換意見』放在前面,是告訴外界『我們談了實質問題』。你們翻譯的時候,不能只翻字,得翻出這個順序背後的含義。」
方遠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寫完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開口,又低頭繼續記。
下課後,劉老師走到講台前。
「陳老師,你這堂課講得好。但我想跟你聊兩句。」
「您說。」陳靈均收拾教案。
「你在外交部做的,是外交翻譯。你教學生的,也是外交翻譯。這個班是給外交部開的,你教公報教辭令,路子沒錯,但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今年多大?」
「十九。」
劉老師點了點頭:「十九。我十九的時候,還在延安學俄文。你十九,已經在教別人翻譯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質疑你的方法,你的方法我聽了兩堂課,看出來了,是從實戰里倒推出來的,有道理。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憑什麼教?」
陳靈均看著他,沒說話。
「你翻過幾份公報?你上過幾次談判桌?你在外交部待了幾年?我在板門店翻了兩年停戰協定,翻到半夜做夢都在翻。我教了六年翻譯,教到學生畢業了來謝我。你呢?」
「劉老師,」陳靈均笑了笑,正色道:「您說的這些,我都比不了。但我有一樣東西,您沒有。」
「什麼?」
「我剛從談判桌上下來。您離開板門店六年了。六年,外交辭令變了多少,您比我清楚。我教的東西,是今年的,不是六年前的。」
劉老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小子,嘴倒是挺硬。」
「嘴硬是因為心裡有底。」
劉老師看著他,過了幾秒,點了點頭。
「行,我再旁聽幾堂課,你要是能把這批學生教出來,我請你喝酒。」
「那我提前謝謝劉老師。」
花白頭髮的老師也走過來,他比劉老師更直接。
「你叫陳靈均?」
「是。」
「王澤民安排你來上課的?」
「是。」
「我姓孫,教翻譯理論,日內瓦會議的時候我在代表團做過筆譯,後來調回北外。我聽了你兩堂課了。」
陳靈均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劉老師質疑的是你的資歷,我質疑的不是資歷,是你的教學設計。」
「您請說。」
「你沒有大綱,沒有教材,過期譯文不算教材,那是材料。你沒有循序漸進的課程安排,沒有階段性的考核標準。你今天的課講公報措辭,下周講什麼?你自己知道嗎?」
陳靈均想了想:「下周講立場表態。」
「下下周呢?」
「看情況。」
孫老師看了他一眼:「看情況?你這叫教學計劃?」
「孫老師,我在外交部跟著老總,老總今天讓我起草電報,明天讓我整理簡報,後天讓我跟著去接待外賓。他從來沒有給我大綱。我能做的,就是每次遇到什麼就學什麼,學了就記住,記住就會了。」
「那是你,你能這樣學,不代表別人能這樣學。」
「但這個班的學生,不是普通人!能調到這個班的,都是有底子的。他們缺的不是循序漸進,是有人把他們推到水裡,讓他們自己游。」
孫老師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這小子,路子確實野。」
「路子野是因為沒人走過!孫老師,您在日內瓦翻會議文件的時候,有人給您大綱嗎?」
孫老師一噎。
「沒有人給您大綱,您也是在實戰里摸出來的,我跟您一樣,只不過我應用到教學裡來了。」
孫老師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行,我繼續旁聽。你要是能把這批學生教出來,我請你喝酒。」
「劉老師也說請我喝酒,看來我以後不缺酒喝了。」
「少得意,教不出來,你請我喝酒。」
陳靈均低頭應是,這兩人都沒惡意,他一開始就聽出來了。
五六十年代,全面學習蘇聯,教學就是要有大綱,有教材,有考核標準。
但陳靈均跟陳老總時間久了,也學會了他把人扔進實戰里學的辦法!
跟誰就像誰!
其實陳靈均不知道,他用的也不是什麼新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