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錢小海回來了。
他是坐下午的火車到的北京站,從火車站一路走回來的,風塵僕僕,衣服上全是灰,鞋也髒了,提著個箱籠。
箱籠看起來有點重,壓手的很。
但他沒有先回學校。
也沒找陳靈均,進了門先去了西二廂房找沈硯。
沈韻秋聽見敲門聲,打開門,愣了一下。
「小海?」
「阿姨,我回來了!我找沈硯。」
沈韻秋看了看他灰撲撲的衣服和鞋,沒多問,轉身喊了一聲。
沈硯從裡屋出來,看見錢小海,站住了。
「你回來了?」
「回來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沈硯看了看他的樣子,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端了一杯水。
「先喝水。」
錢小海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站在門口,想說什麼,又沒說。
沈硯看了他一眼,轉身往院子裡走。
「出來坐吧,裡面悶。」
兩個人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來。
沈韻秋沒有跟出來,但西廂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
錢小海和沈硯在石凳上坐了一個多小時。
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院子裡的人只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坐著,偶爾有人說一句,聲音不大,聽不清內容。
一個多小時後,兩人散了,錢小海的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眼睛亮亮的,直奔正房。
他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差點撞到樹幹上,陳平安都準備開始鼓掌了。
可惜了,沒撞上。
錢小海推開書房門的時候,陳靈均正在寫字。
他自己定下的規矩,每天一頁,他已經欠了三天了。
「靈均!」
陳靈均抬頭,看見錢小海灰撲撲地站在門口,臉上那股興奮勁還沒退。
「你回來了?」
「回來了!」
「先坐下,喝口水。」
「不喝不喝,我有事跟你說。」
錢小海在椅子上坐下來,身子前傾,兩手撐在膝蓋上。
「靈均,我想建一棟房子。」
陳靈均放下筆,看著他,沒有理他,而是先問道:「你爸怎樣了?」
錢小海的神色一下子暗淡下來,但也沒有那麼多絕望的意思。
「右手基本上廢了,手指頭接不上。」
「叔叔精神怎樣?你家裡呢?」
「精神還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手廢了嘴沒廢,以後靠腦子吃飯。」
陳靈均點了點頭。
「我媽還在廠里上班,我哥也是。家裡不至於過不下去,但我爸......"
他停了一下。
「精細活幹不了了,八級鉗工的手藝,到這就斷了。」
陳靈均沒有接這個話,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回來第一件事不是來找我吧?」
錢小海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我先去找沈硯了。」
「我知道,我在書房聽見你進院子了。」
錢小海的耳朵紅了一點。
「聊出什麼結果了?」
錢小海低下頭,過了幾秒才開口。
「她說……讓我先忙自己的事。」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就這?」
「就這。」
「那你臉上那股發春一樣的勁頭是怎麼回事?」
錢小海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說的時候,語氣不一樣。」
陳靈均沒有追問,他靠回椅背上,看著錢小海。
「行,你爸的事我知道了,你說建房,怎麼回事?」
「跟林家那個一樣,二層小樓,磚混的,有衛生間有熱水,門窗都是新的。就那種。」
陳靈均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兩秒。
「你有地嗎?」
錢小海一愣。
「你有錢嗎?」
「我.....」
「你有手續嗎?」
錢小海的嘴張了張,三個問題一個都答不上來。
陳靈均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小海,你知道林家那個房子是怎麼建的?」
「怎麼建的?」
「本來是不該說的,但我剛才聽見我表姐的聲音了,你也別不好意思,我耳朵好的很。」
錢小海的臉一下子就紅透了。
「我跑了不少關係,調撥單走的正規渠道。磚、水泥、木材、玻璃,全是計劃物資!沒有調撥單,你連一塊磚都買不到。」
錢小海坐在那裡,臉上的興奮勁一點一點褪下去。
「那……那怎麼辦?」
陳靈均沒有回答。
「靈均,我是認真的!我不是隨便說說的。」
「我知道你不是隨便說說,還是那三個問題,你有地嗎?你有錢嗎?你有手續嗎?」
錢小海猶豫了一下。
陳靈均看出來了。
「你有錢?」
「有。」錢小海說,聲音壓低了,「但不是那種錢。」
「什麼意思?」
錢小海看了看門口,確認門關著,才開口。
「我爺爺……家裡有些底子。」
「什麼底子?黃金?」
「你怎麼知道?」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你爺爺那輩人,能留下什麼?猜的出來。」
陳靈均的表情沒有變化。
「有多少?」
「一百多斤。」
陳靈均對這個數字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說了一句上海話。
「上海人嘛,人戇銅鈿多。」
「你又罵我!到底怎麼辦嘛?」
「百多斤金子,你打算怎麼花?」陳靈均說,「拿去買磚?去買水泥?去找施工隊?你拿金子出去,人家第一反應不是跟你做生意,是舉報你。」
錢小海的臉白了一點。
「金子是好東西,現在也是,但現在是1960年,不是1936年!」
錢小海坐在那裡,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指節發白。
「那……那我爺爺給的錢,就沒用了?」
「有用,但不能這麼用。」
「怎麼用?」
陳靈均看著他,過了幾秒。
「問你爺爺。」
錢小海愣了一下。
「問我爺爺?」
「他把金子給你,沒跟你說怎麼用?」
錢小海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你是說……我爺爺會知道怎麼用?」
「我是說,你爺爺比你聰明!你能想到的事,他早就想過了。你想不到的事,他也想過了。你先寫信,把你想建房的事告訴他,把北京的情況告訴他。他回信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錢小海點了點頭,站起來。
「那我回去就寫信。」
「嗯,不要打電話問,寫信也要隱晦點。」
錢小海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靈均,你說我爺爺會同意嗎?」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你爺爺把金子給你了,是因為什麼?」
錢小海沒答上來。
「寫信問問他老人家,看看他老人家怎麼說?你再過來找我。」
錢小海站在門口,想說什麼,又沒說。
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