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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北外最後一課

2026-08-30 15:39:05 作者: 我是大撕兄

  1961年1月7號,下午兩點,北外教學樓二樓大教室。

  陳靈均推門進去,看見教室里坐的人比平時多。

  前排是劉老師和孫老師,但今天后面多了幾個人:陳仲弘、王澤民、張伯駒、王世襄、鄭誦先,葉三寧站在最後面靠牆。

  都是陳靈均請來的,明年不知道還講不講,這學期最後一課,請師父長輩朋友們過來看看自己上課。

  他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全班。

  「今天是這個學期我上的最後一課,可能也是我在北外講的最後一課。但也說不準,明年王主任說不定又喊我來,我估計還是要被趕鴨子上架!」

  陳靈均悠悠嘆了一口氣,「人真難做。」

  底下同學們都笑了,但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陳靈均的課講的很好,他們是懂行的。

  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低頭翻筆記本。

  有人看著後排那些人,媽耶,都是大佬!又轉回來。

  陳靈均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氣節。

  「你們馬上要進外交部了。進去之後,有人會跟你們講紀律,講規矩,講翻譯技巧。這些東西,你們都學過了。」

  「今天我不講這些,我講講外交氣節。」

  底下有人抬起頭,有人停下筆。

  陳靈均問:「你們知道什麼是氣節嗎?」

  方遠舉手:「寧死不屈?」

  

  「那是極端情況,外交桌上,沒人讓你死,但有人讓你軟,你如果要是真的軟了,本質上,還是要你死!」

  「你翻譯的時候,對方說了一句帶刺的話,你翻不翻?」

  「你翻得軟了,我方領導不知道,還以為對方態度好。」

  「你翻得硬了,對方可能當場翻臉,說你不尊重他。」

  「你怎麼選?」

  底下沒人說話。

  陳靈均說:「我告訴你們,翻,照實翻。他帶刺,你就翻刺。他罵人,你就翻罵人的話。」

  「你的任務不是讓雙方高興,是讓雙方知道雙方在說什麼。」

  「這就是一種氣節。」

  他頓了頓,「我給你們舉幾個例子。」

  「第一個,板門店。」

  陳靈均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劉老師。

  「劉老師在場,當年他在板門店做翻譯。有一次美方代表說了一句話,用了一個詞,'黃皮猴子'。你們猜,翻譯怎麼翻的?」

  底下有人小聲說:「照實翻?」

  「對,照實翻。」陳靈均說,「我方代表當場拍桌子,說你們這是什麼態度?美方代表反而慌了,說翻譯翻錯了,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說,翻譯翻錯了嗎?」

  「沒有!」

  「對,沒有!他要是翻軟了,翻成'不禮貌的稱呼',我方代表不會拍桌子,美方也不會慌。」

  「翻譯硬了,我方才能硬。翻譯軟了,我方想硬都硬不起來。」

  劉老師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沒說話。

  「第二個,日內瓦。」

  陳靈均看了一眼孫老師。

  「孫老師在場,當年他在日內瓦做筆譯。有一次某國代表在措辭上做文章,把'侵略'改成了'進入'。你們猜,我方翻譯怎麼處理?」

  底下有人說:「改回來?」

  「對,改回來。」陳靈均說,「我方翻譯直接找到對方翻譯,說你們這個詞翻錯了,應該是'侵略',不是'進入'。對方翻譯說,這是我們代表的意思。」

  「我方翻譯說,那你們代表的意思就是錯的。」

  「你們說,這個翻譯做得對不對?」

  「對。」

  「對什麼?」

  底下有人笑了。

  陳靈均說:「對在他沒慫。他要是慫了,把'侵略'翻成'進入',我方代表看了譯文,還以為對方態度軟化了,實際上呢?人家一個字都沒讓。」


  孫老師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第三個,去年布加勒斯特。」

  陳靈均看了一眼後排的陳仲弘。

  「這個我不細說,有人在場,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只說一句,那天我們這邊有幾個部里的人在,沒有一個人退縮。」

  「翻譯也是。」

  底下安靜了。

  陳靈均看著全班。

  「你們馬上要上桌了。桌上沒有老師,沒有教材,只有對面的人,和身後的人。」

  「對面的人想讓你軟,身後的人想讓你硬。」

  「你聽誰的?」

  底下沒人說話。

  陳靈均說:「聽自己的。」

  「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知道該怎麼翻了。」

  「翻譯不是翻字,是翻人。你自己軟了,翻出來的東西就是軟的。你自己硬了,翻出來的東西就是硬的。」

  「這就是氣節。」

  他頓了頓。

  「永遠記住一點,我們是中國人!下課。」

  學生們站起來,齊刷刷給陳靈均鞠了一個躬,然後才收拾東西往外走。

  後排的人沒動。

  陳仲弘坐在那裡,面帶微笑,弟子帶出來了,他比誰都高興。

  王澤民看了他一眼,笑了,沒白請,這學期陳靈均的課,講的非常好。

  劉老師在筆記本上寫了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

  孫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張伯駒看著陳靈均,沒說話。

  王世襄湊到鄭誦先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鄭誦先點了點頭。

  葉三寧靠在牆上,看著講台上的陳靈均,陷入沉思。

  陳靈均收拾教案,抬起頭,看見一屋子人都在看他。

  他笑了一下。

  「怎麼了?」

  陳仲弘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王澤民跟著走了。

  劉老師走過來,拍了拍陳靈均的肩膀。

  「行,我請你喝酒。」

  孫老師也走過來。

  「我也請。」

  「兩位老師,還是我請,我最小!」

  「你小子!我倆有酒,一頓飯還吃不窮我們!就今晚,不准走!」

  「行,那我就提前謝謝老師們了!」

  張伯駒走過來,沒說話,就是看著他。

  陳靈均被他看得發毛。

  「張伯伯,您有話就說。」

  張伯駒笑了。

  「說得不錯。」

  王世襄走過來。

  「晚上來家裡吃飯?」

  「不了,老師們約飯了,不能不去。」

  「那改天。」

  鄭誦先最後走過來。

  「字練了沒有?」

  「在練了,在練了,天天都有練,您放心,放心!」

  「字帖明天拿來我看看。」

  「啊?」陳靈均都傻了,哪有這樣的?

  「怎麼?不行?」

  「行行行,就明天,我明天帶去您那邊。」

  陳靈均心裡在苦笑,今晚還要加班練字,不然明天就難過了。

  鄭誦先也跟著走了。

  葉三寧最後走過來。

  「講得不錯,看不出來,你做老師有模有樣的。」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有訣竅的。」

  「什麼訣竅?跟我說說?」

  「先裝模作樣,再像模像樣,最後有模有樣!」

  葉三寧初聽不靠譜,再聽又是一番感受,再聯想到陳仲弘的教育方式,他就徹底懂了。


  「你今天怎麼來了?」陳靈均疑惑。

  「來看看你最後一課講成什麼樣。」

  「那你看完什麼感覺?」

  葉三寧想了想,說了一句。

  「比我強。」

  陳靈均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的意思很明顯。

  葉三寧破防了,「你小子,你這是什麼眼神?」

  「你是傻子!」陳靈均非常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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