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月7號,下午兩點,北外教學樓二樓大教室。
陳靈均推門進去,看見教室里坐的人比平時多。
前排是劉老師和孫老師,但今天后面多了幾個人:陳仲弘、王澤民、張伯駒、王世襄、鄭誦先,葉三寧站在最後面靠牆。
都是陳靈均請來的,明年不知道還講不講,這學期最後一課,請師父長輩朋友們過來看看自己上課。
他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全班。
「今天是這個學期我上的最後一課,可能也是我在北外講的最後一課。但也說不準,明年王主任說不定又喊我來,我估計還是要被趕鴨子上架!」
陳靈均悠悠嘆了一口氣,「人真難做。」
底下同學們都笑了,但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陳靈均的課講的很好,他們是懂行的。
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低頭翻筆記本。
有人看著後排那些人,媽耶,都是大佬!又轉回來。
陳靈均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氣節。
「你們馬上要進外交部了。進去之後,有人會跟你們講紀律,講規矩,講翻譯技巧。這些東西,你們都學過了。」
「今天我不講這些,我講講外交氣節。」
底下有人抬起頭,有人停下筆。
陳靈均問:「你們知道什麼是氣節嗎?」
方遠舉手:「寧死不屈?」
「那是極端情況,外交桌上,沒人讓你死,但有人讓你軟,你如果要是真的軟了,本質上,還是要你死!」
「你翻譯的時候,對方說了一句帶刺的話,你翻不翻?」
「你翻得軟了,我方領導不知道,還以為對方態度好。」
「你翻得硬了,對方可能當場翻臉,說你不尊重他。」
「你怎麼選?」
底下沒人說話。
陳靈均說:「我告訴你們,翻,照實翻。他帶刺,你就翻刺。他罵人,你就翻罵人的話。」
「你的任務不是讓雙方高興,是讓雙方知道雙方在說什麼。」
「這就是一種氣節。」
他頓了頓,「我給你們舉幾個例子。」
「第一個,板門店。」
陳靈均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劉老師。
「劉老師在場,當年他在板門店做翻譯。有一次美方代表說了一句話,用了一個詞,'黃皮猴子'。你們猜,翻譯怎麼翻的?」
底下有人小聲說:「照實翻?」
「對,照實翻。」陳靈均說,「我方代表當場拍桌子,說你們這是什麼態度?美方代表反而慌了,說翻譯翻錯了,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說,翻譯翻錯了嗎?」
「沒有!」
「對,沒有!他要是翻軟了,翻成'不禮貌的稱呼',我方代表不會拍桌子,美方也不會慌。」
「翻譯硬了,我方才能硬。翻譯軟了,我方想硬都硬不起來。」
劉老師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沒說話。
「第二個,日內瓦。」
陳靈均看了一眼孫老師。
「孫老師在場,當年他在日內瓦做筆譯。有一次某國代表在措辭上做文章,把'侵略'改成了'進入'。你們猜,我方翻譯怎麼處理?」
底下有人說:「改回來?」
「對,改回來。」陳靈均說,「我方翻譯直接找到對方翻譯,說你們這個詞翻錯了,應該是'侵略',不是'進入'。對方翻譯說,這是我們代表的意思。」
「我方翻譯說,那你們代表的意思就是錯的。」
「你們說,這個翻譯做得對不對?」
「對。」
「對什麼?」
底下有人笑了。
陳靈均說:「對在他沒慫。他要是慫了,把'侵略'翻成'進入',我方代表看了譯文,還以為對方態度軟化了,實際上呢?人家一個字都沒讓。」
孫老師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第三個,去年布加勒斯特。」
陳靈均看了一眼後排的陳仲弘。
「這個我不細說,有人在場,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只說一句,那天我們這邊有幾個部里的人在,沒有一個人退縮。」
「翻譯也是。」
底下安靜了。
陳靈均看著全班。
「你們馬上要上桌了。桌上沒有老師,沒有教材,只有對面的人,和身後的人。」
「對面的人想讓你軟,身後的人想讓你硬。」
「你聽誰的?」
底下沒人說話。
陳靈均說:「聽自己的。」
「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知道該怎麼翻了。」
「翻譯不是翻字,是翻人。你自己軟了,翻出來的東西就是軟的。你自己硬了,翻出來的東西就是硬的。」
「這就是氣節。」
他頓了頓。
「永遠記住一點,我們是中國人!下課。」
學生們站起來,齊刷刷給陳靈均鞠了一個躬,然後才收拾東西往外走。
後排的人沒動。
陳仲弘坐在那裡,面帶微笑,弟子帶出來了,他比誰都高興。
王澤民看了他一眼,笑了,沒白請,這學期陳靈均的課,講的非常好。
劉老師在筆記本上寫了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
孫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張伯駒看著陳靈均,沒說話。
王世襄湊到鄭誦先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鄭誦先點了點頭。
葉三寧靠在牆上,看著講台上的陳靈均,陷入沉思。
陳靈均收拾教案,抬起頭,看見一屋子人都在看他。
他笑了一下。
「怎麼了?」
陳仲弘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王澤民跟著走了。
劉老師走過來,拍了拍陳靈均的肩膀。
「行,我請你喝酒。」
孫老師也走過來。
「我也請。」
「兩位老師,還是我請,我最小!」
「你小子!我倆有酒,一頓飯還吃不窮我們!就今晚,不准走!」
「行,那我就提前謝謝老師們了!」
張伯駒走過來,沒說話,就是看著他。
陳靈均被他看得發毛。
「張伯伯,您有話就說。」
張伯駒笑了。
「說得不錯。」
王世襄走過來。
「晚上來家裡吃飯?」
「不了,老師們約飯了,不能不去。」
「那改天。」
鄭誦先最後走過來。
「字練了沒有?」
「在練了,在練了,天天都有練,您放心,放心!」
「字帖明天拿來我看看。」
「啊?」陳靈均都傻了,哪有這樣的?
「怎麼?不行?」
「行行行,就明天,我明天帶去您那邊。」
陳靈均心裡在苦笑,今晚還要加班練字,不然明天就難過了。
鄭誦先也跟著走了。
葉三寧最後走過來。
「講得不錯,看不出來,你做老師有模有樣的。」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有訣竅的。」
「什麼訣竅?跟我說說?」
「先裝模作樣,再像模像樣,最後有模有樣!」
葉三寧初聽不靠譜,再聽又是一番感受,再聯想到陳仲弘的教育方式,他就徹底懂了。
「你今天怎麼來了?」陳靈均疑惑。
「來看看你最後一課講成什麼樣。」
「那你看完什麼感覺?」
葉三寧想了想,說了一句。
「比我強。」
陳靈均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的意思很明顯。
葉三寧破防了,「你小子,你這是什麼眼神?」
「你是傻子!」陳靈均非常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