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老師們,工資也不高,定量這年頭也就這麼回事。
說實話,陳靈均這餐飯吃的挺侷促的。
飯是在孫老師家裡吃的,他家人少。
菜色簡單,花生米,砂鍋豆腐,拍黃瓜,鹹菜,蘿蔔湯,最有誠意的是一盤:豬油渣炒白菜!
陳靈均算是吃上四菜一湯了,酒是半斤散裝酒,還不錯,是糧食酒。
陳靈均侷促,是因為看出了劉老師跟孫老師其實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招待好他了。
酒喝到一半就沒了,陳靈均還下樓去車上「拿」了兩瓶二鍋頭,總算把倆老頭放翻了。
安頓好兩個老師,收拾好殘局,陳靈均才開摩托車回家。
別提什麼查酒駕,當年沒有!
到家已經快九點了,孩子們都各自睡了,陳靈均在空蕩的書房裡挑燈夜戰!
像不像快要開學了,補暑假作業的學生們?
好在手感還在,寫了幾十張,就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了,陳靈均才去睡覺。
畢竟明天師父要是罵起來,起碼也有個交代不是?
酒後寫東西就是好寫,他有點理解李白當年為什麼喜歡酒後作詩了!
這種微醺的感覺,實在是太棒了!
第二天一早,陳靈均起來的時候已經睡過頭了。
擺脫幾個孩子的溫柔糾纏,陳靈均開著M72突突突的就往後海西沿19號趕!
還不忘在挎斗里放了四袋白面,兩壇花生油二十多斤凍排骨。
到了門口,陳靈均停好車,把東西拿了一半放在19號院門前。
電鈴按了兩下,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林小滿站在門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擦了雪花膏,穿著一件新做的藏青色呢子外套,領口翻出一線白。
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
她看見陳靈均,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看見他腳邊放著的東西,又看見他臉上那種侷促的表情。
「今天……」林小滿剛開口。
「約會延後了。」陳靈均搶在前面,「以後假期全歸你了!今天!先把今天這關過過去。」
林小滿愣了一下。
「我師父要看我平時練字的字帖,我昨晚趕工趕到現在,再不去,他真能把我逐出師門。」
「還有,二姐也在家,你也知道她那張嘴。」
林小滿看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昨晚寫字寫到幾點?」
「一點多。」
「那你還起得來?」
「起不來也得起來!今天要是不去,明天我大師兄地位難保!」
林小滿抿著嘴笑,側身讓他進門。
「你等一下,我換個衣服。」
「不用換,你這樣挺好。」
林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臉微微紅了一下,沒接話,轉身進屋。
陳靈均把東西拎進院子,林伯然正從堂屋出來。
「靈均來了?」
「林叔,給您送點東西。」陳靈均把白面跟油放下,「年前應該夠吃了。」
林伯然愣了一下。
「你這孩子,半個月之前不是剛送過?」
「那都多久了?年底了,部里忙,我可能沒時間常來。」
周蕙從正房出來,看見地上的東西,又看見陳靈均。
「靈均,你這……」
「周阿姨,別客氣。」陳靈均說,「我還有點事,先帶小滿出去一趟。」
林伯然跟周蕙對視了一眼。
「去吧去吧。」林伯然擺擺手,「路上慢點。」
林小滿從屋裡出來,已經換了一件素色的棉襖,頭髮重新梳過,用一根紅頭繩扎了個馬尾。
兩個人出了院子,M72突突突地發動,沿著後海往西開。
林小滿后座上,摟著陳靈均的腰,大聲對他說話。
「你昨晚真的寫到一點多?」
「是啊。」
「寫了多少張?」
「幾十張。」
「你師父會看出來嗎?」
「肯定能看出來!墨痕騙不了人。」
林小滿沒再繼續追問,臨時抱佛腳的學生她也見過很多,像陳靈均這麼理直氣壯的,她第一次見。
M72穿過幾條胡同,停在月壇北街那幢樓底下。
陳靈均把車停好,分兩次搬了東西,帶著林小滿進了門。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鄭誦先坐在藤椅上,旁邊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二姐鄭必俊!
她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陳靈均進門,茶杯停在了半空。
然後她看見了陳靈均身後的林小滿。
鄭必俊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喲,小滿也來了?」
林小滿有點拘謹,點了點頭。
「二姐好。」
「好好好。」鄭必俊走過來,拉著林小滿的手,上下打量,「今天真俊。」
林小滿臉紅了。
陳靈均把東西放在牆角,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雙手遞到鄭誦先面前。
「師父,字帖。」
鄭誦先接過來,沒說話,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翻。
屋裡安靜下來。
鄭必俊拉著林小滿坐在沙發上,給她倒了杯熱水。
「別理他們爺倆,咱們聊咱們的。」
林小滿捧著杯子,點了點頭。
鄭誦先翻得很慢,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
陳靈均站在旁邊,心裡有點打鼓。
他昨晚確實趕工了,但他也沒糊弄,幾十張里挑了最好的二十張,每一張都是認真寫的。
鄭誦先翻到最後一張,放下老花鏡,看了陳靈均一眼。
「昨晚寫的?」
「嗯。」
「寫到幾點?」
「一點多。」
鄭誦先沒說話,把字帖放在桌上。
陳靈均等著挨罵。
鄭誦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
「字沒退步。」
陳靈均愣了一下。
「反而精進了。」鄭誦先說,「酒後寫的吧?但下次別這樣了。」
陳靈均鬆了口氣。
「知道了。」
鄭誦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沙發上的林小滿。
「今天怎麼把人帶來了?」
「帶她來認認門。順便讓她看看,我師父有多凶。」
鄭誦先哼了一聲,沒接話。
鄭必俊在旁邊笑了。
「爸,您別嚇著人家小滿。」她轉頭看林小滿,「我爸其實人不凶,靈均在騙你。」
林小滿笑了。
「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麼?」鄭必俊問。
「靈均跟我說過,您跟師父都對他特別好。」林小滿說,「就是方式不一樣。」
鄭必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孩子,嘴還挺甜。」
她轉頭看陳靈均,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
從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揶揄,變成了一種陳靈均從來沒見過的……慈祥?
「靈均啊。」鄭必俊開口了,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陳靈均後背一涼。
「二姐,您有話直說。」
「我能有什麼話?」鄭必俊說,「我就是覺得,你這孩子,真不錯。」
陳靈均:「???」
「長得好看。」鄭必俊掰著手指頭數,「工作又好,又會帶小孩,尊老愛幼,還會寫字,還會做飯,還會……」
「二姐。」陳靈均打斷她,「您是不是生病了?」
鄭必俊瞪了他一眼。
「我誇你呢,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害怕!您平時不是這樣的。」
「我平時什麼樣?」
「您平時……」陳靈均想了想,「比較直接。」
「我現在不直接嗎?」
「您現在……」陳靈均又想了想,「比較委婉。」
鄭必俊笑了。
「我這不是看小滿在嗎?」她說,「給你留點面子。」
陳靈均:「……」
林小滿在旁邊抿著嘴笑,沒說話。
鄭誦先坐在藤椅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行了。」鄭誦先開口,「字帖我看了,你回去吧。」
「師父,那我下周……」
「下周繼續。」鄭誦先說,「別再趕工了。」
「知道了。」
陳靈均站起來,林小滿也跟著站起來。
鄭必俊拉著林小滿的手,捨不得放。
「小滿,以後常來。」她說,「別理靈均,他自己忙自己的,你隨時都能來。」
林小滿點了點頭。
「謝謝二姐。」
「謝什麼?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林小滿臉又紅了。
陳靈均在旁邊聽著,沒敢接話。
他覺得今天的二姐,真的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