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陳靈均等到下午快下班才去找陳仲弘。
敲開辦公室門的時候,陳仲弘正歪在沙發上喝茶,腿上攤著一本圍棋棋譜。
「快下班了,別找事。」
陳靈均愣了一下:「老總,你怎麼知道我有事找你?」
「你要是沒事快下班了找我做什麼?」陳仲弘放下棋譜,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吧,別杵著。」
陳靈均坐下,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二姐想去《中國史綱要》編寫組,師父請了陳紫綸出面的時候,陳仲弘「嗯」了一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還是盯著棋譜。
「老總?」
「聽著呢。」陳仲弘翻了一頁棋譜,「你說你的。」
「我就想著,這事翦老先生那邊如果有什麼需要配合的,我中間遞個話……」
陳仲弘「啪」地把棋譜合上了,往茶几上一扔,抬頭看著他。
「你遞話?你遞什麼話?你一個機要秘書,遞到翦老耳朵里去?」他頓了頓,「還是說你小子自己想進去?」
「沒有沒有,我就是幫我二姐……」
「那你幫唄。」陳仲弘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又沒攔著你。」
陳靈均:「……您剛才不是在攔我嗎?」
「我剛才是在試探你。」陳仲弘放下茶杯,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真想去,我就把你罵一頓。你要是只想幫你二姐,那我就隨便聽聽。」
陳靈均哭笑不得:「老總,您這……」
「我怎麼了?」陳仲弘指了指他,「你才多大?現在就往學術圈子裡鑽,那是什麼好地方嗎?以後還干不干正事了?你師父的面子,你二姐的前程,那是他們的事。你是我機要秘書,老老實實給我守著這一畝三分地。」
陳靈均想說點什麼,陳仲弘又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不過,你要是真的只是『遞個話』,不耽誤工作,不打著我的旗號,那我也管不著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要是敢打著我的旗號去翦老那兒說『陳仲弘讓我來的』,我就把你調到駐外使館去掃院子。」
陳靈均笑了:「不敢不敢。」
陳仲弘哼了一聲,重新拿起棋譜:「行了行了,別耽誤我看棋譜。對了,你剛才說陳紫綸?你去找他了?」
「還沒。」
「那你什麼時候去?」
「等下去。」
陳仲弘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棋譜:「去的時候帶點好的,別空著手,那老頭兒嘴刁得很。」
「等等。」他往辦公桌上看了一眼,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翻了翻,「你把這個送到蘇聯東歐司去。」
陳靈均接過來看了一眼:「現在?」
「現在。」陳仲弘已經把目光收回到棋譜上,「急件,別耽誤。」
陳靈均「哦」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那我送完直接下班了?」
「隨便你。」陳仲弘翻了一頁棋譜,「別回來了,省得我煩。」
陳靈均嘿嘿一笑,帶上門出去了。
陳仲弘放下棋譜,等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圈。
「餵?幫我接陳思遺先生。」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通了。
「翦老嗎?我陳仲弘。」
翦老先生明顯覺得意外:「陳老總?您這是……」
「沒什麼大事。」陳仲弘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我就問問,你們那個編寫組,人定完了沒有?」
翦老先生頓了一下:「還在物色,陳老總有什麼指示?是不是想放靈均那小子進來?」
「指示談不上,靈均你也別想了,不可能!」陳仲弘笑了一聲,聲音還是壓著的,「我就是聽說,北大歷史系有個年輕人,研究宋代婦女史的,學問還不錯。你要是缺人,可以看看。要是不缺,就當我沒說。」
翦老先生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陳老總推薦的人,我一定留意。」
「不是我推薦的。」陳仲弘的聲音又低了一格,「我就是隨口一提,你該怎麼考察怎麼考察,別給我面子。」
「明白。」
陳仲弘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對了,別跟人說是我打的電話。」
翦老先生在電話那頭都笑出了聲:「陳老總,您這電話都打到我家裡來了,還不讓說?」
「那你就說我打錯了。」
說完,陳仲弘把電話掛了。
嘴裡嘟囔了一句:「小王八蛋!」
這邊陳靈均送完所謂的「急件」,就突突突開著摩托車下班了。
他提著一包好茶葉,敲開了陳紫綸在向陽胡同的家門。
陳紫綸正在書房裡練字,見是他,放下筆:「靈均?你來得正好!你師父的事,我正想跟你聊聊。」
陳靈均把茶葉放在桌上,笑著拱手:「陳老先生,我今天來,不是替我師父問結果的。」
陳紫綸看了他一眼:「哦?」
「我師父請您吃飯,把事情託付給您,這是他的心意,也是他對您的信任。我要是今天來催您、問您,那是不懂規矩。」
陳紫綸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陳靈均頓了一下,語氣認真了幾分:「但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表個態。」
他往前坐了坐:「這事您去辦,我絕不插手。但有一樣,翦老那邊,如果有什麼需要我這邊配合的,您隨時給我遞話。編寫組那邊若要查什麼資料、對什麼信息,我這邊比外面方便一些。」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這事我師父不知道,我說給您聽,您心裡有數就行。」
陳紫綸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他指著陳靈均:「你小子,這是來給我當後盾的。」
陳靈均笑嘻嘻地:「您是老前輩,我是晚輩。您衝鋒,我押糧,天經地義。」
陳紫綸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茶不錯,我收下了。」
陳靈均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陳老先生,這事,您跟我師父說的時候,別提我來過。」
陳紫綸頭也不抬:「放心,我還沒老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