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的時候,陳靈均正在秘書室拆文件。
石秘書接的,聽了兩句,把話筒遞過來,表情有點微妙。
「找你的,一位女同志。」
陳靈均接過話筒:「餵?」
「是我。」那邊的聲音不容商量,「這周末中午,來我爸這兒吃飯,我請客。」
陳靈均把話筒稍微拿遠了一點。
二姐鄭必俊,人在北大,聲音能穿透整個秘書室。
「我查過了,周日你沒班。別跟我裝忙。」
「我什麼時候裝過忙?」
「少貧,帶上小滿。」
「帶什麼?」
「人!帶小滿來。」
陳靈均笑了:「二姐,您這請客,怎麼聽著像布置任務?」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周日,別遲到。」
啪,掛了。
陳靈均舉著話筒,聽了兩秒忙音。
石秘書在旁邊看得直樂:「陳秘書,您剛才那腰,彎得比見老總的時候還低。」
陳靈均把話筒放回去,面不改色。
「你懂什麼?老總能講理,我二姐不講。」
周日早上,陳靈均把字帖最後過了一遍。
這周的字,是每天下班回來寫的,一天三張,不慌不忙。
不用趕工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墨色勻,筆也穩,他自己看著都順眼。
二十張,卷好,藍布一裹。
挎斗里放上給師父的兩罐奶粉,一包維生素,給齊欣的一盒糖。
想了想,又放了半扇排骨下去。
去接林小滿的時候,她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今天沒穿那件呢子外套,換了件棗紅色的棉襖,圍巾裹到下巴。
「帶作業了嗎?」
「帶了,這回不是趕的。」
「那就好。」林小滿跨上后座,「丟人可以,別丟在師父面前。」
「……我謝謝你啊!」
M72突突突地出了胡同。
月壇北街,門虛掩著,裡面飄出油煙的味。
陳靈均推門,先聽見二姐的聲音。
「你別動那個!那是生的!」
「哎呀我自己會!」
「你會個屁!」
陳靈均回頭看了林小滿一眼。
林小滿抿著嘴笑。
兩人進去,爐火燒得旺,屋裡暖烘烘的。
鄭誦先坐在藤椅上看報,聽見動靜,抬了抬眼。
「來了。」
「師父。」陳靈均把藍布包遞過去,「字帖。」
鄭誦先接過來,沒看,隨手放在茶几上,又看回報紙。
「坐吧,你二姐在跟老三較勁。」
廚房裡,二姐繫著圍裙,正跟三哥鄭必堅搶鍋鏟。
鄭必堅也系了條圍裙,袖子挽到手肘,一副要露一手的架勢。
「姐,我做個紅燒肉,保准比你的好吃。」
「你做的紅燒肉,去年把咱爸鹹得喝了一下午茶。」
「那是水放多了。」
「你水放多了咸?你放的是鹽吧?」
「……」
陳靈均站在廚房門口看熱鬧,林小滿跟在他身後。
二姐一抬頭看見他倆,鍋鏟一指:
「小滿來了?快坐!老三,你滾出去!」
鄭必堅灰溜溜地出來,跟陳靈均打了個照面。
「靈均,你管管你二姐。」
「三哥,我活著挺好的,沒必要這樣!」
鄭必堅樂了,「你介小子,嘛玩意兒啊,還是介揍性!」
齊欣從裡屋跑出來,看見陳靈均,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
「舅舅!」
「哎。」陳靈均蹲下來,掏出水果糖,「給。」
齊欣接過糖,眼睛亮晶晶的,又仰頭看林小滿。
林小滿蹲下來,從兜里掏出個布老虎。
「齊欣小朋友,這是給你的小禮物。」
齊欣看看布老虎,又看看二姐的方向,小聲問陳靈均:
「舅舅,我可以拿嗎?」
「可以。」陳靈均說,「你小滿阿姨送你的。」
齊欣接過來,鄭重地抱在懷裡。
轉向陳靈均,「舅舅,我媽打我的時候,你能攔得住嗎?」
「攔得住,舅舅武功高!」
「那就好,拜託舅舅了。」
然後才認真的對小滿說:「謝謝小滿阿姨!」
林小滿摸了摸他腦袋:「真乖。」
齊欣抱著布老虎,湊到林小滿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林小滿耳朵一紅,笑了。
陳靈均沒聽見說的什麼,問:「他說什麼?」
林小滿不答,站起來,跟二姐進廚房幫忙去了。
飯桌擺開,六菜一湯。
紅燒肉、清蒸魚、醬牛肉、炒白菜、涼拌豆腐絲、炸春卷,外加一大盆白菜豆腐湯。
二姐解了圍裙,舉杯。
「今天請大家來,是有個事說。」
沒人說話,都看著她。
「編寫組的事,定了。」二姐說,「下個月報到。」
三哥第一個舉杯:「好事!」
鄭誦先沒舉杯,但嘴角的弧度說明了一切。
陳靈均跟著舉杯,跟二姐碰了一下。
二姐看他的眼神,多停了一秒。
陳靈均裝作沒看見,低頭夾紅燒肉。
二姐給林小滿夾了塊魚肉。
「小滿,吃魚,這魚新鮮。」
「謝謝二姐。」
「客氣什麼,又不是外人。」
林小滿習慣的很快,也不說話,低頭吃魚。
飯吃到一半,三哥忽然開口。
「靈均,我聽說你們部里要動一批人?」
「嗯,有這說法。」
「有你?」
「沒有,我剛提的20級,哪那麼快?這次確定不提。」
「那不一定。」三哥給他倒了杯汽水,「你可是跟著陳老總見過大世面的人。」
「三哥,您別抬我。」陳靈均說,「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能進六國談判?」
「那是老總抬舉。」
「你這話,說給外人聽去。」三哥笑,「自家人還打官腔。」
陳靈均不接話了,嘿嘿一笑。
二姐在旁邊聽著,忽然問:
「靈均,你今年多大了?」
「快二十歲了。」
「十九,行政20級。」二姐咂了咂嘴,「我十九歲的時候……」
「您在北大念書。」陳靈均搶答。
「你讓我說完!」
「您說。」
二姐張了張嘴,發現情緒都不連貫了,憋出三個字:
「吃你的。」
全桌都笑了。
鄭誦先慢條斯理地吃飯,不參與,但嘴角一直沒放下。
齊欣一直安安靜靜吃飯。
吃到一半,他突然抬起頭,看著陳靈均。
「舅舅。」
「嗯?」
「你什麼時候娶小滿阿姨?」
飯桌上一靜。
林小滿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姐先繃不住,笑了出來。
三哥低頭喝湯,肩膀一抖一抖。
鄭誦先繼續夾菜,仿佛沒聽見。
陳靈均面不改色,給齊欣碗裡夾了塊紅燒肉。
「等你小滿阿姨畢業,上學不讓結婚。」
「那小滿阿姨什麼時候畢業?」
「大概到你上小學的時候。」
「那還要多久?」
「兩年半。」
「兩年半是多久?」
陳靈均比劃了一下:「就是……你再長這麼高的時候。」
齊欣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看陳靈均,認真地點點頭。
「那我快快長。」
林小滿的頭低得快要埋進碗裡。
二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桌子:
「齊欣!你這孩子,問得比你媽都著急!」
齊欣不明白大人們笑什麼,但看大家笑,自己也咧開嘴笑。
陳靈均在桌子底下,輕輕捏了捏林小滿的手。
林小滿沒掙開。
飯後,陳靈均被二姐趕到廚房洗碗。
二姐靠在灶台邊擦碗,忽然開口:
「謝了。」
「謝什麼?」
「你心裡清楚。」
「我真不清楚。」
二姐拿抹布扔他。
陳靈均接住,嘿嘿笑。
「二姐,您這卸磨殺驢啊。」
「你是驢?」
「……」
二姐低頭繼續擦碗,聲音輕了一點:
「翦老那邊,是不是你遞的話?」
「不是。」
「陳紫綸老先生呢?」
「那是老先生看我師父面子。」
二姐停下動作,盯著他看。
陳靈均低頭洗碗,洗得很認真。
「行。」二姐說,「你不認,我不問。」
「謝謝二姐。」
「謝我什麼?」
「謝您不問。」
二姐又拿抹布,這次沒扔,自己笑了。
「滾出去吧,別在這礙眼。」
客廳里,林小滿正陪齊欣玩。
林小滿故意逗他,齊欣笑得前仰後合。
鄭誦先坐在藤椅上,報紙早就放下了,看著這一幕,眼裡有笑。
三哥坐在旁邊,忽然說:
「爸,您這徒弟,教得值。」
鄭誦先沒接話,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良久,才說了一句:「字寫的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