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小滿回到後海家裡的時候,張伯駒也在客廳,正在跟舅舅聊天,陳正則陪著。
看到陳靈均帶著小滿回來,他立馬熱情起來。
「小滿來了?快,快坐,有人給我送了點北方的松子,剛炒的,你吃吃看,看好不好吃?好吃我讓他再寄。」
林小滿向舅舅跟他們微微欠身,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跟陳靈均一起坐下來。
陳靈均抓了一把松子,遞給小滿,準備再抓第二把的時候,發現張伯駒的眼神不對。
「張伯伯,我不能吃?」
「能吃,不過你很急?」
「我不急啊!」
「不急不會先給小滿剝殼嗎?」
「張伯伯,你這樣說,會顯得我很呆!小滿還在呢!」
陳正則在旁邊馬上就要失去表情管理了,被陳靈均瞪了一眼,又恢復了。
張伯駒繼續上壓力,「你還不夠呆?那誰呆?.....」
話還沒說完,潘素阿姨的聲音就從書房門口傳過來了,「老頭子,你是不是沒事找事?」
繼而對陳靈均說,「靈均,過來書房一下,有話問你,小滿,你也來。」
「好。」陳靈均答了一句,跟小滿一起站起來,朝書房走去。
書房裡,舅媽跟嫂子都在,還有一個湊數的沈硯。
等陳靈均跟小滿坐下,嫂子沈如清先開的口。
「靈均,我想了幾天,還是想回去工作,孩子們張伯伯跟潘阿姨也能過來幫忙看著,就是有個問題,我想問問你。」
「嫂子你說。」
「你那天晚上的意思是,我最後都要轉到教研室?為什麼?我不能一直教書嗎?」
書房裡眾人的眼神都看了過來,想聽聽陳靈均怎麼說。
陳靈均沒有馬上答話,也不能直說。
他先給嫂子倒了半杯水,推過去,才慢悠悠開口:
「嫂子,我先問你一句。」
「你問。」
「你當年為什麼停薪留職?」
沈如清愣了一下:「帶孩子啊,這還用問?你不是也知道嗎?」
「對。」陳靈均點頭,「那我現在再問你,你現在想回去,是因為孩子能撒手了,還是因為你想出去透口氣?」
沈如清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陳靈均替她答了:
「是後者。孩子什麼時候都撒不了手,你是憋得慌了。」
書房裡靜了一下。
沈硯在旁邊偷偷看她媽媽的臉色,舅媽沒說話,等著聽。
陳靈均接著說:
「嫂子,我那天說教研室,不是說你教書不行。你是北師大畢業的,教中學,那是大材小用,我也希望你站在講台,做你喜歡做的事情。」
「那你為什麼還勸我去教研室?」
「因為教書是個體力活,還是個時間活!」
「早上七點進校門,早自習,上課,批作業,家訪,晚自習,回到家八九點。周末還有政治學習,你熬得住嗎?」
沈如清剛要說話。
陳靈均抬手壓了一下:「我知道你要說,舅媽張伯伯潘阿姨能幫看孩子。」
「不是……」
「看孩子跟管孩子,是兩碼事。」陳靈均不給她說完,「孩子發燒了,誰拍板?白天闖禍了,誰去解決?張伯伯他們能幫忙看,但他看不住四個。你在教研室,上課鈴響了,你能請假走人。你在講台上,上課鈴響了,你能扔下幾十個學生回家嗎?」
沈如清不說話了。
陳靈均放低了聲音:
「還有一句,我本來不想說。」
「你說。」
「你的級別,七級教員,早就定死了。你現在回去站講台,教得再拼命,這幾年也提不上去。不是你不配,是位子就那麼多,得排隊。你一個停薪留職好幾年的人,憑什麼跟人家天天泡在學校的比?」
舅媽沈韻秋在旁邊點了點頭。
沈硯小聲嘀咕了一句:「確實。」
陳靈均看她一眼,沈硯縮回去。
「反過來,教研室是什麼活?坐辦公室,排排課表,審審教案,準點下班。工資一分不少,級別過兩年我再操作一下,還體面。我們現在這個家,最該省的不是錢,是心。」
沈如清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林小滿聽著,過去坐到嫂子旁邊去了。
陳靈均最後說:
「嫂子,你要的到底是那個講台,還是'有事做'?」
沈如清抬頭看他。
「要講台,我給你保證。你想回去,就是一句話的事,離家近的好中學隨便挑。」
「要'有事做',教研室比講台省心十倍。學校也能隨便挑。」
他說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把問題還給了她。
沈如清半晌沒說話,手還絞著衣角。
陳靈均沒停,又補了一句:
「嫂子,有件事,我跟你說過沒有?」
「什麼?」
「前段時間,翦老先生,請我一起去修《中國史綱要》。」
沈如清抬起頭,書房裡幾個人都看過來了。
沈硯先問:「北大那個翦老?」
「嗯。」陳靈均點頭,「請我進編寫組。」
「那好啊!」沈硯眼睛亮了,「這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
「被陳老總攔了。」
「啊?」沈硯一愣,「為什麼?」
「陳老總說,對我沒好處,忙,沒時間去。」
沈如清聽出了別的意思,問他:「老總為什麼不讓你去?」
「陳老總站得高,看得比我多。」
陳靈均緩了緩,「再說他跟我說了兩次,對他來說,說兩次,代表著什麼,你們應該明白。」
書房裡安靜下來。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響了一聲。
陳靈均看著沈如清:
「嫂子,你還是北師大出來的。」
「這跟北師大有什麼關係?」沈如清皺眉。
「北師大出教師。教師這個身份,最吃香的時候,也是最扎眼的時候。」
沈如清臉色變了變。
沈硯在旁邊聽著,忍不住了:
「不是學歷越高越好嗎?你北外、我嫂子北師大,那不都是本事?」
陳靈均看了她一眼。
「不是。」
「那是什麼?」
「現在是站哪個位置更穩妥,最值得考慮!學歷,有時候可能就是扎到你自己身上的刀!」
沈硯愣住了,半天沒明白。
她看看陳靈均,又看看嫂子,又看看她媽,想從別人臉上看出點答案。
誰也沒說話。
這個道理,其實放到哪個年代都講不通。
但陳靈均沒有再解釋。
因為在這個年代,這道理講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