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陳仲弘都覺得陳靈均有點怪怪的,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又不說。
但陳老總可不慣著他,估計又是什麼需要他辦,又故意在這裡表演的麻煩事。
他就裝不知道,看這小子表演。
陳靈均看到陳仲弘不配合表演,也挺頭疼。
直接開口肯定被損,不過也不急,雙清先生還沒見到,八字還沒一撇呢。
潘素阿姨慣孩子,不到兩天,就過來跟沈如清說了,已經約好了,隨時都可以過去。
但拜訪雙清先生,也是有講究的。
她是20世紀中國最傑出的女性之一!連蔣老總都要對她心存忌憚!
準備妥當,一行人就出發了。
潘素領著,陳靈均抱著麥麥,沈如清拎著盆蘭花。
這時候蘭花不好找,陳靈均特意回了趟南鑼鼓巷95號,花了一塊錢,從閻埠貴手上搶來的。
閻埠貴拿陳靈均一點辦法都沒有,這小子,越大越滑溜,他在陳靈均身上占不著便宜。
不過院裡人基本上都受陳家的方便,畢竟是軍烈屬家庭,出門辦事,說一句院裡有這種家庭,辦事都方便,哪怕陳家基本不住老宅。
雙清先生的宅子在東城,院子不大,收拾得極乾淨。
門口站著個工作人員,潘素上前說明來意,那人進去通報,沒一會兒就出來,笑著把人往裡請。
進了堂屋,雙清先生已經候著了。
八十多歲的人,頭髮全白,梳得一絲不亂,穿一件灰藍舊棉袍,端坐椅上,腰板挺得筆直。
見人進來,她站起來,先沖潘素點頭,聲音洪亮:
「潘素,你可有些日子沒來了。」
「這不是怕擾您清靜。」潘素笑著上前扶她,「老太太氣色還是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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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什麼,硬撐著罷了。」雙清先生擺擺手,目光越過潘素,落在後面兩個人身上,「這兩位……」
潘素介紹,「陳靈均,在外交部做事。旁邊是他嫂子,沈如清。」
雙清先生的目光先落在沈如清身上,停了兩秒,又看向陳靈均,最後落在麥麥臉上。
陳靈均抱著麥麥,規規矩矩鞠了一躬:「雙清先生好。」
沈如清跟著欠身:「老太太好。」
雙清先生盯著陳靈均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是陳仲弘的人?」
陳靈均心裡一凜,這老太太,眼睛真毒。
「是。」他老實回答,「我是陳老總的機要秘書。」
「怪不得。」雙清先生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招呼,「坐。」
落了座,工作人員上了茶。
陳靈均把麥麥放下來,麥麥剛睡醒沒多久,懵懵懂懂的,抱著他一條腿不撒手,仰著小臉四處看。
雙清先生看見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這小娃娃,多大了?」
「一歲多。」沈如清答,「剛會冒幾個字。」
「好時候,最招人疼。」雙清先生說。
陳靈均這才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先是一盒徽墨。
「知道老太太寫字畫畫,特意尋了盒徽墨。」
雙清先生接過來,打開看一眼,又合上,不置可否:「有心了。」
陳靈均心裡咯噔一下,這反應,有點淡。
他又把那盆蘭花端上來,放在案頭。
雙清先生目光掃過那蘭花,眉梢微動。
「我這兒,正缺這一抹青。」她語氣緩了些,「放那兒吧。」
陳靈均鬆了口氣,最後才把那幅字拿出來,雙手遞上:
「晚輩寫了幅字,想請老太太指教。」
雙清先生接過來,展開。
傲骨錚錚!
四個字,章草,筆力沉雄。
堂屋裡靜了下來。
雙清先生看著那幅字,久久沒有說話。
潘素屏著呼吸,沈如清大氣不敢出。
陳靈均也不催,只抱著麥麥,靜靜等著。
良久,雙清先生抬起頭,問了一句:
「你這字,誰教的?」
「家師鄭誦先。」
「鄭誦先?」雙清先生眼睛亮了一下,「章草大家,我聽過。」
她重新低頭看字,手指在「錚」字上輕輕撫過。
「這'錚'字,最見骨力。」
她慢慢把字捲起來,放進一旁,聲音放得很輕:
「這字,我收下了。」
沒有誇獎,也沒有評價。
但陳靈均知道,這四個字,她是認的。
因為「傲骨錚錚」四個字,寫的本就是她自己。
接下來,雙清先生沒再提字,也沒提事,只跟潘素閒聊。
陳靈均也不急,他知道這老太太在等。
麥麥坐不住,從陳靈均腿上溜下來,在屋裡東看看西摸摸。
雙清先生一邊說話,一邊拿眼睛瞟著她,眼裡帶著笑。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不經意地,問了沈如清一句:
「你們家,夜裡誰帶孩子?」
沈如清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臉有點紅,可還是照實說了:
「……都是靈均帶的。」
雙清先生端茶的手停住了。
「嗯?」
「我們家四個孩子,平安、念念、旭旭、麥麥,晚上大部分都是他在帶。」
沈如清說,「小時候哄睡,夜裡餓了沖奶,發燒了守夜……都是他。」
雙清先生慢慢放下茶杯,看向陳靈均。
陳靈均正蹲在地上,給麥麥系散開的鞋帶。
麥麥扯著他的頭髮,奶聲奶氣地不知道在說什麼,他偏著頭聽,聽懂了就笑,聽不懂也笑。
雙清先生看著他,忽然問:
「你一個大男人,外交部長跟前的人,夜裡帶孩子?」
陳靈均頭也沒抬,一邊繫鞋帶一邊答:
「嫂子白天要照顧四個孩子,我也就晚上搭把手。」
他頓了頓:「再說了,麥麥香香軟軟的,抱著也不累。」
「應該的。」他又補了一句。
雙清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裡人都有些不安。
然後,她緩緩點了點頭,長長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潘素聽懂了,沈如清沒聽懂,陳靈均懂不懂,只有他自己知道。
雙清先生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她鋪開紙,提起筆,蘸了墨。
也不說話,運筆如飛。
雙清先生鋪紙題字時,滿屋安靜,麥麥本來在鬧,忽然也不鬧了,就趴在陳靈均肩頭,眼睛直勾勾盯著老太太運筆。
幾分鐘後,她放下筆,轉身,把兩張紙遞向沈如清。
「拿去。」
沈如清雙手接過,低頭一看,其中一張只寫了四個字:
保育幼苗!
落款是:雙清樓主!
雙清先生的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壓不倒的硬氣。
另外一幅字,稍長,也有同樣的落款:
把孩子交給真正愛孩子的人!
「第一張,是給園子的,第二張,我送給你的。」
她看著沈如清:「帶孩子,不是苦差事,是積德!你能把小叔子夜裡帶娃這事,不藏著,不攬功,照實說出來,就沖你這份實誠,這園長,你當得起。」
沈如清捧著那兩幅字,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陳靈均站在旁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沖雙清先生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