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嘉垂眸看著手中的護照。女孩的證件照安靜嵌在內頁。烏髮規整地別在耳後,眉眼清軟,唇角含笑,笑容清澄乾淨。
他拇指不自覺撫過照片邊緣,動作很輕,指腹停在女孩臉側。
金檀水閣里的血腥氣還沒完全散去,窗外蓮池水聲細碎,晨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男人冷白修長的手指上。
許清杳站在下方,始終沒出聲。
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長裙,烏髮挽在腦後,眉眼端麗,神色從容。雙手背在身後,姿態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悠然。
許元嘉終於掀起眼皮,視線落向她。那雙眼裡看不見方才面對族老時的殺意,只剩沉靜到近乎冷淡的審視。
許清杳細眉微挑,溫聲糾正:「是關心。」
許元嘉懶懶笑哼一聲將護照揚了揚,紅色封皮在指間輕晃。
他薄唇慢慢扯起一點弧度,譏誚的意味幾乎從詞句里滴下來,「關心我,還是威脅我?」
「威脅?」許清杳略顯意外地挑起眉,「原來阿嘉弟弟是這樣認為的?」
說到這裡,她雙手環抱在胸前,歪了歪頭,笑意輕淺:「那麼,這個女孩,對你構成威脅嗎?」
許元嘉沒有回答。他坐在上方主位,手肘懶散支在扶手上,掌心托著側臉,眼睫低斂,好整以暇睨著手中的護照,姿態鬆弛又優雅。
仿佛這場家族內鬥的大清洗、槍響和奪權都沒有消耗他半點精力。
許元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腦海里卻反覆晃過石露玉笑起來的樣子。
她抱著咖啡站在樹下,小心翼翼地哄他;
她在圖書館畫那隻丑得可憐的小兔子;
她紅著眼睛問他,哥哥會不會不要她……她還會仰頭望著他,一遍遍說最喜歡哥哥。
許元嘉眸色漸深,他知道許清杳在試探什麼,當然也清楚這本護照落到她手裡,意味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護照放到膝上。
尾調稍稍下壓:「周既。」
站在側旁的周既立刻低頭:「在。」
許元嘉懶洋洋瞥了他一眼,「不懂事兒?」
說著,他抬手打了個響指。
周既短暫一頓,隨即會意,「是,嘉爺。」
他轉身,從一旁拎來一把實木靠背椅,穩穩放到許清杳身後。
隨後低頭,做出虛請手勢:「三小姐,請坐。」
許清杳看了眼那把椅子,眸光微微一轉,心裡便有了數。
許元嘉親自讓人看座,這就等於默認了她方才的話。
石露玉確實是他的軟肋。至少,是他願意給足分量的人。
許清杳從容坐下。她從裙子口袋裡取出一盒細煙,抽出一根,夾在指間。視線一偏,慢悠悠看向站在旁邊的周既,唇角輕彎。
周既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下,他先看了許清杳一眼,又轉頭望向上座的許元嘉,眼神徵詢。
許元嘉懶聲道:「看什麼?」
周既頷首:「是。」
他從口袋裡取出火機,上前一步,俯身替許清杳點菸。火苗輕輕一晃,許清杳低頭,菸頭染上一點猩紅。
她慢慢吸了一口,抬眼看許元嘉,終於忍不住笑了。
周既是許元嘉身邊的影子。能讓周既親自點菸,幾乎等同於許元嘉親手替她點。
這點體面,已經給得很足。
「從前人人都說,我們家族這些後代里,數你最像父親。」許清杳眯起眼,吐出一縷煙霧。
白煙在晨光里緩緩散開。
「但我比他們都清楚,你跟父親並不一樣。」
許元嘉拇指仍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護照封面,耐性還算好:「三姐看人一向准。」
許清杳揚了揚,「父親夠狠,卻只痴迷權勢。」
「你比他狠。」她停了停,目光落到那本護照上,「更比他痴情。」
許元嘉沒有接話,他眼尾懶懶垂著,神情看不出喜怒。
許清杳也不在意,她夾著煙,單刀直入,「徐嘉雖然只是個小角色,活著卻難免成為禍患。」
她抬眼看他,「要不要三姐替你處理掉?」
許元嘉終於抬眸,那雙眼裡的散漫頃刻褪淨,只剩一層沉靜到駭人的冷意。
許清杳唇邊的笑意卻微微僵住。
「三姐知道得夠多了。」
他的聲音平穩,情緒莫測。可越是平靜,越讓人聽得出那句話底下壓著的危險。
許清杳輕笑一聲,順勢退開半步,「也是。」
「你要真想讓徐嘉消失,辦法自然比我多,也輪不到我替你操心。」
許元嘉沒說話,只將護照在掌心緩緩合上,指骨抵著封面輕敲兩下,隨後抬眼看她。
許清杳夾著煙,慢悠悠彈了下菸灰,「小妹妹性情單純,不知道東南亞這片地界,處處都有人盯著。」
她說得輕描淡寫:「她自己買了去緬甸的機票,想去找父母。」
許元嘉眸色驟然沉了下去,指腹摩挲護照的動作停住。
許清杳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唇角弧度不變,「我擔心她一個人不安全,所以先把人扣下了。」
她看了眼許元嘉的臉色,話鋒一轉,「放心。她在我那裡,很安全。」
水閣里安靜了片刻。
許元嘉靠在主位里,神情依舊散漫,眼底卻壓著一層極深的冷色。
許清杳一直在許家的權力漩渦里保持中立。
說得好聽,是審時度勢,說得難聽,就是牆頭草。
誰得勢,她就投誰。她一定早就知道許元嘉準備上位奪權,可她不確定他能不能成功。
所以在得知石露玉要離開泰邁的第一時間,她先一步把人扣住。若許元嘉奪權失敗,石露玉便會成為她手裡最有效的一張牌。
可以拿來逼他讓權,也可以拿來換取許崇山的信任。
如今許元嘉贏了,這本護照自然就成了她的投名狀。
許元嘉對這些一清二楚,他沒有興趣陪她繞圈子,「三姐來投誠。」
他抬手,將護照遞給周既,「誠意我收到了。」
音落,他懶懶往椅背里一靠,長指搭上扶手,漫不經心地點了下,「周既。」
「在。」
「把南渡口的兩條帳線交給三姐。」
周既微微一頓,南渡口掌著許家近三成的合法海運貨線,油水豐厚,許清杳盯了很多年。
許元嘉繼續道:「再把金灣商會的副席給她。」
周既頷首:「是。」
許清杳眼底眸光輕輕一亮,原本藏得極深的算計終於有了落定後的從容。
南渡口和金灣商會。這兩樣東西,足夠讓她在三房徹底坐穩。
也足夠讓所有人看清,現在是誰在給她撐腰。
她起身,走到周既面前,周既已經很有眼力見地托著一隻菸灰缸。
許清杳低頭,把細煙按滅在裡面,動作輕緩,姿態漂亮。
隨後,她轉向許元嘉,微微鞠躬:「多謝嘉爺。」
許元嘉扯了下唇,不置可否。
許清杳直起身時,忽然又笑了一下:「不過說起來,阿嘉弟弟以前不近女色,自然不懂女人心。」
許元嘉掀起眼皮,沒應,等她她的下文。
許清杳慢條斯理道:「現在露露懷疑你。你上趕著解釋,只會顯得心虛。」
許元嘉眼底笑意很淺,神情散漫得並不怎麼在意:「請三姐指教。」
許清杳走近半步,壓低聲音,「與其強求不得,不如另闢蹊徑,先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許元嘉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默認她繼續。
許清杳唇角緩緩挑起:「有些時候,危機感是增進感情的最大助力。」
許元嘉眉梢微動,「讓誰有危機感?」
許清杳笑而不答。她只看著許元嘉,反問:「那就要看——」
「你想得到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