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偏廳里,燈色沉靜。
許元嘉坐在主位上,長腿交疊,指間懶懶轉著一隻薄口酒杯。深色西裝襯得肩線利落,領口一絲不亂,眉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顯得格外清雋。
他知道石露玉就在隔壁。更知道她藏在那扇鏤空窗欞後,正屏著呼吸偷聽。
女孩凝視過來的視線過於熟悉。輕輕落在他身上,帶著猶豫、難過,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
許元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卻沒拆穿。
他只懶懶往椅背里靠了靠,修長手指搭著杯沿,神情鬆弛從容,仿佛許清杳剛才提到的那個人,真的只是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
許清杳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說說你的想法?」
許元嘉指尖動作未停,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感,反而漫不經心地問:「她今晚來?」
暗窗後,石露玉指尖悄然掐進窗欞縫隙,胸口那點隱秘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她原以為他至少會皺眉,會拒絕,哪怕只是不耐煩地敷衍一句也好。
可他問得那樣自然,甚至帶著幾分主動,仿佛真的在等那個女孩出現。
許清杳抬眼看他,唇邊笑意意味深長:「怎麼,想見人家?」
許元嘉低低笑了聲,笑音輕飄,帶著他慣有的散漫和浪蕩,「確實很多年沒見了。」
他晃了晃杯中酒液,眼尾微垂,語調聽不出太多情緒,「敘敘舊也行。」
說完,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畢竟也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
窗欞後,石露玉手指攥得更緊。
從小一起玩到大。
原來他在這裡,也有青梅。她一直以為,小時候那段記憶屬於他們兩個人。
哪怕現在那些記憶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讓她不安,她仍然固執地覺得,至少「嘉嘉哥哥」是屬於她的。
可原來不是。
許元嘉這樣的人,出生在頂級家族,身邊從來不會缺人。泰邁這麼大,許家門第這樣高,他的童年裡自然有很多人陪伴。
她又算什麼呢?
一個很久以前相處過幾天的華國小姑娘。
一段也許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的舊事。
石露玉眼眶慢慢發酸,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竟然因為他叫她乖乖,給她買相機,陪她吃路邊攤,就真的以為自己會成為例外。
許元嘉這種人,耀眼、強大,想要什麼都輕而易舉。
她怎麼可能成為他的唯一。
暗窗那邊安靜得厲害。
許元嘉垂著眼,指腹輕輕摩挲過杯壁。
許清杳看著他,故意接著道:「頌坦這些年一直沒交男朋友。」
許元嘉眉梢輕挑,「你不會想說——」
他抬起眼,唇角帶著點懶散笑意,「她是在等我吧?」
男人的口吻並沒有沒什麼情緒起伏。可偏偏鑽入石露玉耳中,多了說不清的曖昧。
石露玉聽得心口發堵。
他沒有否認,甚至接了許清杳的這個話題。
女孩低下眼,死死抿住唇,怕自己稍微動一下,就會驚動隔壁的人。
許元嘉說完,眼尾朝暗窗方向極輕地掃了一下。
只一瞬。那點壞心思藏得極深。
許清杳當然看見了。
「不然呢?」她端起桌邊茶盞,慢條斯理喝了一口。
「她家裡從去年開始就頻繁向父親示好,話里話外都透著這個意思。」
許元嘉垂眼晃了晃杯中酒液,眼尾壓著散漫笑意,半晌才低低哼笑一聲,仿佛對頌坦家裡的那點心思並不意外。
許清杳繼續道:「頌坦家裡掌著南泰幾座私人港口和兩條海運航線,她父親又是泰南商會的常任理事。論家世,放在泰邁也算拿得出手。」
她看向許元嘉,語調不疾不徐,「她自己當然也不差。」
「朱拉隆功大學國際政治與商業法雙專業,去年還代表學校參加過東協青年論壇。」
暗窗後的石露玉睫毛輕輕顫了下。
國際政治與商業法,家裡掌著私人港口和海運航線。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纖細的手指,「……」
自己呢?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大一學生,學攝影,拍紀錄片,連獨立完成一個長片都還很勉強。
儘管她平時已經很努力了。
努力學剪輯,努力做課程作業,努力讓自己不顯得那麼普通。
可那些努力放在頌坦的出身和履歷面前,突然顯得很輕。
許清杳唇邊笑意柔和:「別看她平時在你面前安靜,人家也只是喜歡你,所以才表現得乖。」
許元嘉聽到「乖」這個字,眼神微微一動。
這世上能讓他真正覺得乖巧可愛的人,只有一個。
可他沒有說話。
許清杳看著他:「反正只是先相處一下,又沒說讓你們馬上要結婚。」
許元嘉漫不經心轉了轉酒杯。「行。」
石露玉呼吸僵住。
許元嘉垂眼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薄唇輕輕扯起,「希望她今晚好好表現。」
暗窗後,石露玉石露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扶著窗欞的手指也無意識垂下。
那句話輕飄飄落下來,卻壓得她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滯澀。她原本還在替他找理由,此刻卻再也找不到了。
她聽見了。聽得很清楚。
許元嘉願意見頌坦,也願意和她相處。
甚至還期待她「好好表現」。
胸口那點酸澀慢慢漲上來,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清楚自己不該再繼續偷聽下去,可腳下卻遲遲沒有動。
她還是想看看。想知道那位真正和許元嘉一起長大的青梅,到底是什麼樣子。
也想知道,許元嘉會怎麼對她。
/
晚宴設在招待所臨水的照月廳。
廳外是一整片荷池,遠處山影壓著暮色。木質長廊上掛著一排細紗燈籠,風吹過時,暖光輕輕晃動。
石露玉沒有下樓。
她被安排在二樓休息,卻從房間側門發現了一段隱蔽迴廊。
迴廊盡頭有一扇細窄欄窗,正好能看見樓下廳堂。她站在窗後,手指扶著冰涼木框。
不久,頌坦來了。
她穿一條深金色泰式長裙,肩頸線條優雅,長發柔順地披在身後。唇紅齒白,眉眼濃麗,耳邊墜著細長金飾,走動時輕輕晃著。
漂亮又自信。
她一進門,許清杳便起身迎接,「頌坦。」
頌坦笑著和她擁抱了一下,隨後目光很自然地落到許元嘉身上,「阿嘉。」
石露玉手指驀地收緊。
許元嘉坐在長桌主位一側。他今晚換了身菸灰色西裝,領帶鬆了一點,手腕搭著椅背,正懶懶喝酒。
聽見頌坦叫他,他才抬眼。
那雙眼在燈下顯得格外深,眼尾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很久不見。」
頌坦唇角彎起:「你還記得我。」
許元嘉輕笑:「記性沒那麼差。」
不知道為什麼,石露玉聽得眼眶發酸。
他和頌坦說話時很自然,沒有她想像中的生疏。
許清杳已經安排好座位,石露玉站在二樓欄窗後,角度有限,卻清楚看見頌坦坐在許元嘉身側。
許元嘉沒有換座,也沒說什麼。
他只懶懶靠著椅背,長指捏著酒杯,似乎默認了這樣的安排。
頌坦落座後,側過臉看他,「聽說你最近很忙。」
許元嘉抿了口酒:「還好。」
「許家的事,我父親也聽說了。」頌坦笑道,「他說你比小時候更厲害了。」
許元嘉眉梢微挑。
頌坦的語氣裡帶著熟稔,「騎馬、射箭、潛水,所有人都怕你。」
許元嘉勾了下唇,「你不怕?」
頌坦看著他,眼睛亮了些,「我為什麼要怕?」
石露玉心裡那點酸意更重。
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許元嘉。
騎馬。
射箭。
潛水。
頌坦全都見過。
她見過他少年時的樣子,也陪他經歷過那些屬於泰邁的歲月。
而她對他的了解,少得可憐。
許元嘉和許清杳說的那些話忽然又在耳邊響起來。
從小一起長大。
一直沒有男朋友。
先相處一下。
希望她今晚好好表現。
石露玉咬住唇,眼底漸漸浮起一層濕意。
樓下,頌坦已經端起酒杯,朝許元嘉微微靠近過去……
頌坦朝他微微舉杯,笑著說:「阿嘉,歡迎我回來,不喝一杯?」
她自詡還算了解許元嘉。
這個許家天之驕子,從小便散漫不羈,沒人抓得住他,也沒人真正能走近他。越長大,身上的距離感便越重。看起來總在笑,骨子裡卻冷,最厭惡別人不知分寸地越界。
所以頌坦沒有表現得太主動。
她只是身體朝許元嘉的方向微微傾近,肩背仍保持著禮貌的社交距離。舉起酒杯時,動作自然大方,也只是想和他碰一杯。
然而許元嘉沒有去拿自己的杯子。他抬起手,直接從她指間接走了那杯酒。
動作太過自然,頌坦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掌心已經空了。
許元嘉單手握著酒杯,指骨修長冷白。他漫不經心晃了下杯中淺金色的酒液,眼尾懶懶抬起,同時朝旁側打了個手勢。
傭人立即會意。他從侍者托盤上取下一杯鮮榨橙汁,走到頌坦身邊,微微俯身,禮貌遞過去,「頌坦小姐。」
頌坦怔了怔,下意識接住。
可她的視線還落在許元嘉手裡那杯酒上,神情明顯有些沒回過神。
「我的酒……」她頓了頓,略帶詫異地望向他,
「阿嘉,為什麼沒收我的酒?」
許元嘉靠在椅背里,長腿交疊,西裝領口被燈光映出一道乾淨利落的線。他把那杯酒捏在指間,唇角輕扯,嗓音懶散又隨意。
「小姑娘學什么喝酒。」
頌坦臉上一熱,她顯然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許元嘉年少時也曾嫌她年紀小,卻很少用這樣帶著縱容意味的語氣叫她。如今多年不見,他一開口,竟還是把她當作從前那個跟在身後的小姑娘。
頌坦耳根泛起一點薄紅,抱著橙汁小聲反駁:「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
許元嘉挑眉。他舉起從她手裡拿走的酒杯,杯沿輕輕碰了下她的橙汁。
一聲清脆輕響,「好。」
他唇邊笑意散漫,眼神卻漂亮得讓人挪不開,「頌坦小姐,歡迎你。」
頌坦眼底一下亮起來。
方才那點錯愕很快被意外之喜覆蓋。她低頭看著杯中的橙汁,唇角忍不住彎起,連原本端莊大方的笑都多了幾分少女氣。
她原本只是來赴一場許家安排的晚宴,沒想過許元嘉會記得她,也沒想過他會順手管她喝酒。
這種程度的照顧,已經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樓上暗窗後,石露玉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扶在窗欞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腹被木紋壓得發疼。
那杯酒原本在頌坦手裡,許元嘉卻親自接了過去。
他甚至讓傭人替頌坦換成橙汁。
動作自然,語氣熟稔,還叫她小姑娘。
石露玉眼眶一點點發熱,胸口卻像壓著什麼,沉悶得讓她喘不過氣。
她明明只是站在這裡看,那些情緒卻一股腦涌了上來。
生氣、委屈、難過……還有一種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酸澀嫉妒。
許元嘉憑什麼那樣叫頌坦?
從他們重逢到現在,他叫過她乖乖,叫過她小兔子,甚至故意拖著調子叫她露露。
可他從來沒有用這樣自然的語氣,帶著一點回憶和縱容,叫她「小姑娘」。
憑什麼。
她才十八歲。
她才是小姑娘。
樓下,頌坦已經從方才的羞赧里緩過來。
她喝了一口橙汁,目光落在許元嘉身上,笑著提起從前,「你還記得我們以前一起騎馬嗎?」
許元嘉垂眼轉著杯子,杯中酒液沿著杯壁緩慢晃動,他神情散漫,回答得很隨意:「記得。」
石露玉心口又沉了一截。
他記得。
石露玉透過欄窗看著他們。
燈光下,頌坦明艷又大方,出身南泰頂級家族,學國際政治和商業法。她了解許家的規則,也能聽懂那些家族生意和權力博弈。
許元嘉坐在那裡,西裝革履,眉眼矜貴,隨意一個眼神都帶著天之驕子的傲慢。
他們長相般配,家世相當,連成長的環境都相似。
這樣的兩個人坐在一起,連周圍人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石露玉垂下眼睛,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尷尬。
在真正見到頌坦之前,她至少還覺得,自己和許元嘉之間那段童年回憶很珍貴,很特別。
她私以為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東西。
可今晚聽見他們的對話,看見他們之間熟悉的眼神交流,那些細微而自然的默契,都在提醒她——
許元嘉的過去里,還有另一個女孩。
頌坦知道他會騎馬,知道他少年時爭強好勝,知道他從小就是所有人眼裡的中心。
而石露玉甚至不知道,許元嘉究竟在怎樣的地方長大,又經歷過什麼。
最讓她難過的,還是許元嘉對頌坦的態度。
許元嘉脾性傲慢,不可一世。學校里關於他的傳言很多,喜歡他的女生也很多。
可沒有人真的敢靠近。
那些人一面被他的外表和家世吸引,一面又畏懼他身上那種生來高人一等的疏離。
石露玉也見過他怎麼對待別人。
對林婉清,他涼薄得沒有半點餘地。
對學校里主動搭訕的女生,他甚至懶得多看一眼,許元嘉身邊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任何女性。
所以她才會一點點放鬆警惕,才會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很特別。
可今晚,他沒有反感頌坦的出現,沒有抗拒頌坦的主動。甚至主動接走了她手裡的酒,替她換橙汁,接她的寒暄,也願意陪她聊從前。
他還叫她「小姑娘」……
石露玉越想越生氣,心口那點酸意燒得她眼睛發疼。
許元嘉這個混蛋,到底在幹什麼啊!
樓下,頌坦還在笑。
她看起來心情很好,顯然也因為許元嘉記得從前而高興,「那次我從馬上摔下來,還是你把我帶回去的。」
許元嘉抬眼看她,「現在會騎了?」
頌坦揚起下巴。她本來就不是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性格豁達,也很要強。聽見許元嘉這樣問,眼底頓時浮出幾分驕傲。
「那是當然。」
「我現在騎得很好。」她笑著看他,帶著一點不服輸的挑釁,
「改天有空,跟你比一場。」
許元嘉眉梢輕挑,薄唇緩緩勾起,「隨時奉陪。」
石露玉心裡那股火更旺了,死死咬住唇,眼圈已經紅得厲害。
她很想轉身走。又不甘心。
晚宴上的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頌坦喝完半杯橙汁,忽然放下杯子。她從座位上起身,深金色裙擺沿著腳踝滑落,耳邊金飾在燈下輕晃。
許元嘉仍舊坐著,他神色懶淡,手裡的酒杯隨意搭在膝側。
頌坦走到他面前,兩人距離靠近。
石露玉隔著欄窗,幾乎立刻繃緊了身體。
她眼睜睜看著頌坦站到許元嘉面前,彎下腰,朝他歪頭彎唇,
「今晚月色不錯。」頌坦笑意明艷。
「阿嘉,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