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隔壁偏廳的燈火在她身後滅了,她摸著黑走過走廊,推開門,又寂寞地合上,沒有開燈。
窗外的月光照在床尾,把被子照成冷白色。
她坐在床邊,腦子裡全是頌坦坐在許元嘉身側的畫面,那個女孩兒笑的樣子,叫他「阿嘉」的樣子。
許元嘉那個壞蛋哥哥!根本沒有拒絕意思的……
石露玉把手機關了,來回反覆看了幾遍,咬著自己的手指。
許元嘉沒有給她發消息。
他大概正在和那位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敘舊,或者正應許清杳的要求,好好地「相處一下」。
反正,都跟她沒關係!
那就沒關係好了,她不在乎!
石露玉強逼著自己關機入睡,一整晚淺眠。
這導致第二天早上,石露玉醒得很早。
洗漱的時候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眼睛腫了,用冰毛巾敷了好一會兒才消下去。
她換了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是她來的時候穿的那條,本來想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站在鏡子前看了許久,又不想惹眼,還是脫下來,換了一件寬鬆的白T恤和牛仔褲。
穿那麼好看給誰看呢。
下樓吃早飯的時候,許清杳已經坐在餐廳里了,正在喝咖啡看手機,面前擺著一碟水果和一壺茶。她看見石露玉,放下手機笑了笑:
「昨晚睡得好嗎?」
石露玉禮貌點頭,在長桌的另一頭坐下來,離許清杳隔了好幾個座位。
她拿起桌上的菜單,低頭翻著,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侍者走過來問她吃什麼,她隨便指了一個套餐,連名字都沒看清。
許清杳也沒有靠近,只是隔著一張長桌,語氣隨意:「昨晚阿嘉出去見了頌坦,聊到挺晚的。」
石露玉的手指在菜單邊緣停了一下,又繼續翻,「嗯,挺好的。」
「頌坦家裡在泰南勢力不小,和許家是老交情了。」許清杳喝了一口咖啡,
「她人也不錯,性格大方,家世也好,和阿嘉算很般配。」
石露玉合上菜單,看著桌面上鋪的白色亞麻桌布,貌似不在乎地問:「他們很熟嗎?」
許清杳看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避重就輕:「小時候常在一起玩,後來頌坦出國讀了幾年書,回來之後聯繫才少了些。」
「不過情分這種東西,有時候重新撿起來也很快。」
石露玉沒有說話。她的早飯端上來了,一盤煎蛋和烤番茄,還有一小碗水果沙拉。
她用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黃破了,流在白色的盤子裡,黏黏的。
許清杳沒有說頌坦的壞話,但每一句話都像在告訴她『你才是那個後來的人』。
石露玉知道許清杳可能沒有惡意,甚至可能只是在閒聊,但那些字句落在她心裡,像細小的刺,不疼,但酸脹,扎得密密實實的。
關於昨晚許元嘉和頌坦也許會待在一起這回事,她不想深想,想了就會讓自己難受。
下午,許清杳派人送了一碟甜點上來,說是招待所新來的糕點師傅做的,芒果糯米糍,賣相很好,白白胖胖的,裹著一層椰蓉。
石露玉吃了一顆,軟糯香甜,裡面的芒果很新鮮,比她平時在學校門口買的好吃很多。
她又吃了一顆,咬下去的瞬息,她忽然想到,這份甜點是專門給她的,還是順帶多做的?
許元嘉有沒有?頌坦有沒有?
她把碟子推到一邊,沒有再吃。
那天晚上,許元嘉還是沒有出現。
石露玉在院子裡走了幾圈,繞到偏廳附近,燈是暗的,沒有人。
她站在廊下,風吹過來,帶著荷塘里的水汽和一點淡淡的茉莉花香。
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放在盒子裡的人,安靜,安全,但出不去。
第二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竹林間隙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灑下
一地碎金。石露玉在院子裡走了走,看見一張石桌,桌上攤著一本書。她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本攝影集,封面是東南亞常見的佛寺和水上市集。
她翻了翻,拍得不算特別好,構圖一般,色調有點灰。她正要放回去,身後傳來腳步聲。
「喜歡攝影?」許清杳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絲質襯衫,手裡端著一杯茶。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攝影集上,
「這是頌坦出的。她大學的時候拍的,家裡給印了幾百本,送人用的。」
石露玉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她把書合上,放回石桌上。「拍得挺好的。」
許清杳低頭看了一眼封面,笑了。「下次她來,讓她給你看看她最近拍的新作,進步很大。」
石露玉抿抿唇。頌坦?她也喜歡攝影嗎?所以自己…會不會……在許元嘉心裡,就是頌坦的一個替代品?
她站在石桌旁邊,陽光照在她肩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手腳冰涼,開始懷疑許元嘉對自己的那些好,到底是不是真的?
頌坦出過攝影集,和許元嘉從小一起長大,家世好,學歷好,漂亮,大方,什麼都好。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樸素清白。
石露玉自問,是不是自己太寡淡普通了?
不,她不該為一個男人自我懷疑,就算他是許元嘉。
讓她煩擾的男人,她寧願不要!石露玉帶點委屈地想。
「姐姐,」她忽然開口,「我的護照什麼時候能好?」
許清杳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還在核驗,快了。怎麼,住得不舒服?」
「沒有,住得很好。」石露玉攥了一下衣角,「我只是想確定一下時間。」
得快點離開這裡,讓他們一雙青梅竹馬糾纏去吧!
許清杳點頭。「好了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石露玉堅定地轉身走了。
回到房間,就算下定了決心,她還是把那本攝影集的事情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坐在床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夕陽時候,許元嘉終於出現了。
石露玉正在院子裡拍一叢三角梅,蹲在地上,對焦,按快門。她聽見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了。
許元嘉穿著一件黑色的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的線條。
他泰然自若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順著她的鏡頭看了一眼那叢花:「乖乖,這種花很艷俗,配不上你多看一眼。」
石露玉沒有看他,繼續按快門,「我也不要多看你一眼。」
許元嘉笑了下,沒有不悅,反而伸手直接蓋住她的手背,帶著她調整了一下角度,教她:
「對焦再近一點,把背景虛掉,花就跳出來了。」
男人的大手沒有馬上收回去,停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
石露玉沒有甩開他,但也沒有配合。
她把相機拿下來,站起來,退開一步,和他之間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你今天怎麼有空來這裡?」她問,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問一個不太熟的人。
許元嘉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手插在褲袋裡,歪頭看著她:「過來看看你。」
「看我做什麼?你不是很忙嗎?」石露玉低頭擺弄相機,把鏡頭蓋蓋上,百無聊賴。
她的手指在鏡頭蓋上撥來撥去,就是不看他。
許元嘉欣賞她不爽的小表情,嘴角彎起:「忙完了就過來了。」
「那頌坦呢?」這句話說得太快了,快到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口了。
她的手指僵在鏡頭蓋上,然後她補了一句,「你那位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不用陪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