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嘉回來那天,正趕上日落。
臨海別墅的西面被大片暮色浸透,太陽已經落到海平線附近,熾烈的金漸漸褪去,雲層被染出一層一層濃淡不一的橘紅。
石露玉坐在玻璃花房裡剝柚子。
其實東南亞最不缺的就是水果。這裡常年炎熱濕潤,日照充足,市場上水果堆得琳琅滿目。
榴槤、山竹、紅毛丹、芒果,一到旺季便宜得幾乎隨處可見。
可石露玉還是最喜歡柚子,從小就喜歡。
比起那些濃甜馥郁的熱帶水果,她更喜歡柚子清清淡淡的甜。
果肉脆嫩,汁水豐盈,入口先是一點很輕的酸,嚼到後面,才慢慢漫出乾淨的回甘。
她喜歡的東西好像總是這樣。這麼多年,很少變。
或許從本質上來說,她就是個善良的姑娘。
而善良的人通常多思,也多情。
習慣記得別人對自己的好,習慣戀舊,哪怕已經被傷害過許多次,也很難真正把過去那些溫柔的東西一刀切得乾乾淨淨。
所以她對許元嘉的感情分明早該消耗殆盡,卻始終還有一些難以言明的殘餘。
像燒盡以後埋在灰燼深處的火星。看起來已經滅了,偶爾風一吹,又會隱隱泛起一點紅。
她恨過他,怕過他,也無數次想過,只要能夠離開這個人,去哪裡都好。
可她也無法否認,那些曾經真真切切存在過的心動、依賴、喜歡,並沒有因為真相揭開,就在某個瞬間全部憑空消失。
它們只是被後來發生的一切壓了下去。糾纏在怨恨和失望裡面,成為最難清理乾淨的東西。
也正因為這樣,她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不夠果斷,不夠狠心,更不夠絕情。
石露玉低著眼,把最後一層白色筋膜從柚子肉上輕輕撕下來。
可總該結束的。
無論如何。這一切終究應該結束了。
……
別墅臨海一側建了一座獨立的玻璃花房,位置選得極好。
它並不完全嵌在主建築里,而是沿著花園最靠近海岸的一側向外延伸,三面通透,前方沒有高大樹木遮擋。
坐在裡面,視線可以越過花園、泳池和低矮的灌木,一直落到遙遠的海平線。
清晨向東能夠看到太陽從水面升起,傍晚向西,又能完整收進一場漫長的日落。
像是特意從整座別墅里切出一塊地方,專門用來收藏海上的朝暮。
許元嘉從外面回來時,隔著很遠便看見了她,男人腳步不由地稍稍停了一下。
玻璃花房正浸在黃昏里。
大片透明玻璃映著天空與海面,遠遠望去,建築本身的輪廓都被霞光削淡了,只剩纖細的金屬框架,將一整片橘粉色天光分割成大小不一的透明畫格。
而石露玉就坐在其中。
她今天穿了條奶藍色連衣裙,顏色很淺。
像雨後剛剛放晴的天空,也像被牛乳調淡的一點霧藍。
無袖收腰的設計乾淨利落,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往下便自然散成寬鬆漂亮的A字大擺,將本就纖細的身量襯得愈發修長。
裙擺垂落在小腿以下。
她坐在那裡,兩條腿被桌面擋住大半,只能看見一截纖細的小腿和裙擺柔軟的褶皺。
露在外面的手臂細而長。肩頸線條單薄漂亮,薄肩,瘦骨,偏偏肌膚生得極白。
奶藍色壓住了她身上原本偏柔軟甜淨的氣質,反而添出幾分清冷。
烏黑長髮從腦後半披半紮下來。上半部分松松束起,下半部分如瀑般散落,發梢已經越過腰際。偶爾被花房裡流動的風輕輕吹動幾縷,掃過她纖細的手臂。
許元嘉站在暮色里看她,沒出聲。
太陽已經觸及海面,整片天空像一朵正在緩慢盛開的日落玫瑰。
最靠近太陽的位置是濃烈的橘紅,再往外,一點一點融成珊瑚粉、蜜桃橙,最後過渡成極淡的紫。
霞光穿過光可鑑人的玻璃,無遮無攔地灑在石露玉身上。
於是連她的輪廓都像被描出了一圈暖融融的光。
側臉,鼻樑,細細的肩線,垂落在腰後的烏髮,連睫毛都被夕陽染成很淺的金棕。
像個被擺進玻璃櫥窗里的洋娃娃。精緻,安靜,又有種不堪觸碰似的脆弱。
許元嘉眯了下眼。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她很適合這裡。
甚至適合永遠養在這裡。供奉似的。
花房裡擺滿她喜歡的植物,每天有人修剪、更換,溫度永遠控制在最舒適的範圍。
她只需要穿漂亮的裙子,坐在日落里吃水果。
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管,被精細地、妥帖地、密封性地嬌養著。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轉了一圈,許元嘉唇角便懶洋洋勾了下。
花房裡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石露玉正在專心剝柚子。
桌上放著一隻已經被打開的柚子。厚厚的淡黃色外皮被完整剝去,露出裡面白色柔軟的內瓤。
她不喜歡直接啃。總要一點一點剝乾淨,纖細手指沿著果瓣中間的縫隙探進去,輕輕一分。
「啪。」
飽滿的一瓣便被拆下來。
她托在掌心裡,指甲從頂端挑開薄薄的透明筋膜,動作很輕。
先撕開一道小口,再沿著邊緣慢慢往下,那層半透明的皮便一點一點脫離果肉。
裡面淡粉偏白的果粒逐漸露出來,晶瑩飽滿,一粒一粒緊密排列。
有時候筋膜黏得緊,她也不急。
低著眼,指腹慢慢揉開,再用指甲細細挑掉殘留在果肉表面的白筋。
最後剝出完整的一瓣,乾乾淨淨,她才滿意地掰下一小塊送進嘴裡,腮幫很輕地動。
咽下以後,再繼續剝下一瓣,慢條斯理沒,細緻得近乎有耐心。
許元嘉看了一會兒,才終於邁步過去。
皮鞋踩過花房外的石板路,腳步很輕。
玻璃門被推開。晚風跟著男人一同湧進來,帶進一點屬於室外的潮濕海腥氣。
石露玉沒有立刻回頭。
她面前正好是一整面玻璃。透明玻璃映著海上的霞光,也淺淺映出身後那個逐漸走近的高大身影。
男人剛從外面回來。長途奔波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身形依舊高挺鬆散,走路時一隻手懶懶插在褲袋裡,越來越近。
石露玉透過玻璃看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繼續剝那層薄薄的筋膜。
「許元嘉。」她沒有回頭。
聲音被傍晚的海風吹得很輕,「你回來啦。」
許元嘉腳步一頓,眉梢慢慢挑起來。
大概是沒想到幾天不見,她第一句話竟然這麼乖。
男人眼底很快浮出一點愉悅,「嗯。」
他慢悠悠朝她走過去,「幾天不見。」
尾音拖得懶散,「露露想哥哥了麼?」
石露玉沒回答。只是把剛剝乾淨的一瓣柚子肉放在掌心,低頭檢查了一下。
還有一點白筋,她認真挑掉。
許元嘉已經走到她身後,見她不搭理,也不惱。
反而低笑了聲:「一個柚子倒是被你吃成了藝術品。」
石露玉也彎起唇,抬起手,朝他勾了勾,「你過來。」
三個字,準確來說,應該是命令性地三個字。
卻令許元嘉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頓。
他當然不討厭被老婆命令,只是吧。
覺得稀奇。
他出去幾天,回來以後,小姑娘不僅主動跟他說話,居然態度也沒有很排斥地招手叫他過去。
仿佛是,時間一下子倒退回他們還是單純戀人的關係。
許元嘉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他走到她身後,高大的身形落下來,幾乎頃刻遮去她背後大片霞光。
隨後微微俯身,一隻手越過她身側,隨意撐在面前玻璃桌的邊緣,另一隻手搭上她身後的椅背。
沒有真正碰到她,卻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範圍,將坐在椅子裡的女孩完整圈在自己身體之間。
屬於男人的氣息隨之靠近。
石露玉依舊沒動,兩個人面前的玻璃倒映出此刻的畫面。
她坐著,他站在身後,俯身靠近。
一個纖細,一個高大。
遠處夕陽已經有一半沉進海里,濃烈霞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沿著地面一路斜斜投上玻璃,最後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覆著誰。
海浪在遠處一遍遍推上沙灘。
花房裡的植物被晚風吹得枝葉輕搖。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泡進了一層溫柔、濃稠的橘紅色光線里。
許元嘉垂下眼,正想看看她神神秘秘叫自己過來做什麼。
下一秒,石露玉忽然抬起手。
剛剝得乾乾淨淨的一瓣柚子肉被她捏在指間,淡粉色的果肉晶瑩飽滿。
她轉過臉,仰頭看他。
日落最後一點玫瑰色的光落進那雙茶黑水亮的眼睛裡,晃出細碎柔軟的光。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許元嘉能夠看清她纖長的睫毛。
石露玉舉著那瓣柚子,慢慢遞到他唇邊。
然後彎了下眼睛,聲音輕輕的,問:
「你吃柚子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