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272章 「讓我嘗嘗,甜不甜。」

第272章 「讓我嘗嘗,甜不甜。」

2026-08-31 11:21:05 作者: 摸黑挖菜

  日落正好到了最盛的時候。

  太陽懸在遙遠海平線的盡頭,只剩最後一段灼亮的輪廓,大片晚霞卻在這一刻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濃烈。

  橘紅、赤金、玫瑰粉層層疊疊地鋪陳開來,仿佛有人失手打翻了一整盤尚未調勻的顏料,從天際潑下來,一路漫過雲層,浸透海面,再穿過玻璃花房四面通透的落地窗,毫無遮攔地傾瀉進來。

  整間花房都被染透。

  那些攀附在花架上的藤蔓、盛開的熱帶蘭花、低矮的白色香花,連同葉片邊緣細小的絨毛,都被夕光描上一層溫暖明亮的金邊。

  空氣里浮著植物濕潤的清氣。

  花香並不濃烈,幾種氣息混在一起,被傍晚從海上吹來的風緩慢攪散,時而是花瓣微甜的香,時而又摻進葉片與潮濕泥土的青澀氣息。

  桌上剛剝開的柚子也散發出清苦而新鮮的果香。

  甜香,花香,海水遙遠的咸腥,全都浸在一片絢爛暮色里。

  石露玉和許元嘉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

  一個坐著,一個俯身。

  兩道影子先是落在淺色地面上,而後攀上前方巨大的玻璃窗,在那片鋪天蓋地的橘紅色里交疊到了一起。

  像被人用濃重的顏料重新描摹過輪廓。

  風一吹,花影搖晃,連帶著玻璃上的人影也跟著微微晃動。

  「你吃柚子嗎,哥哥。」女孩的聲音很輕。

  卻像什麼東西忽然落進了這片過分安靜的黃昏。

  許元嘉沒動,他仍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一隻手撐在她身前桌沿,另一隻手隨意搭著椅背,高大的身體半俯下來,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的影子裡。

  只是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的眼睛,在聽見最後兩個字以後,眸光極輕地凝滯了一瞬。

  「……」 薄唇微微翕動。

  許元嘉似乎無聲地將這個稱呼重新在唇齒間過了一遍,

  「哥哥?」尾音很輕地挑起來。

  像覺得新鮮,又像在確認自己剛才有沒有聽錯。

  

  石露玉仰著臉,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嗯。」

  「反正以前也一直這樣叫你,習慣了。」她語氣平靜,聲音聽上去沒什麼起伏。

  說完又抬頭望了他一眼,「怎麼了,你不喜歡我這樣稱呼你?」

  許元嘉眉梢緩慢揚起,「誰說了?」

  眼底那點懶洋洋的笑意逐漸變得意味不明。

  他當然記得,曾經她最喜歡這樣叫他。

  心情好的時候叫,求人時也叫。被他逗急了,明明氣得不想理他,最後被磨得沒辦法,也會軟著嗓音叫一句哥哥。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

  後來很久都沒有了。

  許元嘉甚至已經記不清,她上一次這樣面對面叫自己是什麼時候。

  自從所有謊言被揭開,從「徐嘉」變回「許元嘉」。從她以為的竹馬、學長、男朋友,變成她避之不及的人。

  這兩個字就像也跟著被她一起收了回去。

  偶爾再聽見,也大多是諷刺,或者被他故意逼出來。

  像今天這樣,主動的,溫柔的,富有感情的,甚至還帶著一點哄人似的意味。

  確實稀罕,難得。

  許元嘉垂眼看了她好一會兒,像在分辨什麼。

  石露玉任由他看,沒躲,落落大方。

  半晌,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他撐在椅背上的手抬起來,掌心落上她發頂,揉弄地撫了兩下。

  動作稱得上溫柔,甚至寵溺。

  「還真是久違的稱呼呢。」他修長手指順著她柔軟烏黑的髮絲慢慢撫過,替她理順發梢,最後指腹在她頭頂不輕不重按了一下。

  「乖乖。」

  石露玉眼睫微動。

  許元嘉卻還沒放過她,「怎麼?」

  他低下頭,離她更近一些,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哥哥出趟差回來,露露忽然轉性了?」


  「以前不是連名字都懶得叫。」他毫無遮掩地揭穿她的異樣。

  石露玉不自覺抿起唇,沒說話。

  「露露做了什麼虧心事?」許元嘉拖長聲音,「有事求我?」

  她心口倏地一緊,極其短暫。

  可那一瞬間,徐嘉的聲音還是毫無徵兆地從她腦海里掠過去。

  ——我會安排他們回國。

  所以她其實沒什麼需要怕的了。父母不在被這個男人威脅的範圍內,那麼她就沒了軟肋。當一個人失去了所有軟肋,那麼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孤勇。

  她握著柚子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許元嘉還在看她,男人似乎只是隨口一說,眼底卻深得看不清情緒。

  他從來不是好糊弄的人,有時候敏銳得令人討厭。

  石露玉很清楚,越是這個時候,她越不能亂。

  她淡淡垂下眼瞼,睫毛掀動時,不自覺輕顫了兩下。

  再抬眼,神情已經恢復如常。

  「你不是喜歡聽嗎?」她問。

  許元嘉稍頓。

  石露玉又說:「不喜歡?」

  「……」 男人眉梢輕輕一動。

  隨後笑了:「喜歡。」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怎麼會不喜歡。」

  「露露要是願意,哥哥能聽一晚上。」他腔調懶散地有些混不吝。

  石露玉像是被他這句不著調的話臊到,眼睫倉促垂下,白淨臉頰適時浮起一點薄紅,連耳尖都跟著染了顏色。

  然後,她重新把那瓣晶瑩的果肉遞過去,動作依舊慢吞吞的,好像剛才那幾句對話根本沒有在她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只是專心凝視著他,仿佛滿心滿眼都是他,這樣問道:「那哥哥要吃嗎?」

  許元嘉沒有回答,甚至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她手裡的柚子。

  從始至終,他都垂斂著眼皮,睨著她。

  目光沉沉,帶著審視,又似乎藏著一點覺得有趣的興味。

  石露玉也不催,就那麼舉著,直到她手腕都有些發酸。

  許元嘉才終於緩緩彎起唇角,「行。」

  聲音懶懶的,「露露親手餵的,不給面子是不是不太好?」

  他說著,更俯低了些身體,距離一下縮短。

  暮色從他身後漫進來,將男人深邃利落的眉骨、鼻樑與下頜切出一層明暗分明的輪廓。

  石露玉沒來由地屏了一下呼吸。

  下一秒,許元嘉薄唇微張。

  沒有伸手接,而是就著她的手,低頭含住了她指間那瓣柚子。

  齒尖輕輕咬住果肉邊緣,卻沒有立刻吃進去。

  石露玉微怔,她仍舊仰著頭看他,「甜嗎?」

  許元嘉沒說話,那瓣淡粉色柚子肉還被他叼在唇齒間。

  果肉飽滿,看上去汁水豐沛。

  男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石露玉:「……」

  什麼意思?

  許元嘉還是不回答,眼底甚至漸漸浮起一點惡劣的笑,好像就是故意的。

  「到底甜不甜?」她又問了一遍。

  男人仍舊不語,然後就這麼叼著那瓣柚子,直起身。

  像是打算走了。

  石露玉表情愣了下,「許元嘉。」

  對方卻像故意釣著她似的,沒反應。

  女孩嘴唇很輕地撅了一下,顯然對他的沉默並不滿意。

  下一秒,幾乎沒經過思考,石露玉伸手,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

  許元嘉腳步停住,空氣像也跟著停了一瞬。

  他低頭,先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女孩手指細白,五根手指扣在他腕骨附近,甚至沒辦法完整圈住。

  而後,他才慢悠悠回過頭,這一轉身,恰好迎上最後一輪最濃烈的夕陽。


  石露玉仰頭,視線忽然頓了一下。

  她剛才一直坐著剝柚子,沒有真正認真看過他今天穿了什麼。

  直到這個角度。

  許元嘉半側過身體,身形被日落從後方描出一道薄薄的金紅輪廓。

  一隻手被她握著,另一隻手還懶洋洋插在褲袋裡。

  他今天難得穿得不像平時那麼鋒利。

  深咖啡色的燈芯絨外套,面料有很細密的豎向紋理,被斜陽一照,絨面浮起深淺不一的棕色光澤。

  顏色很沉,卻一點都不顯老氣。

  裡面疊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規整。

  一條深棕色花紋領帶從領間垂下來,顏色與外套相近,卻因為暗紋多出幾分舊式學院派的精緻。

  外套袖口被他隨意往上挽了兩折,沒有刻意整理得很平整,裡面雪白的襯衫袖口跟著翻出來一截。

  再往下,是男人冷白結實的小臂。

  腕骨清晰,筋絡沿著手背隱約向上延伸,被她一隻手牢牢抓住。

  石露玉目光往下,深灰近黑的寬鬆長褲,褲型很闊。

  從腰胯向下自然垂落,布料隨著他轉身的動作形成流暢而鬆散的褶皺。

  黑色皮帶束住勁瘦的腰。胯側垂著復古金屬鏈飾,旁邊還有一枚棕色流蘇掛件。

  剛才轉身時,金屬鏈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響。

  整身穿搭其實斯文得過分,甚至帶著幾分舊式學院派的文雅。

  可偏偏穿在許元嘉身上。他肩寬,腿長,骨架高挑。

  再規整的衣服落到他身上,好像都會被那股與生俱來的散漫勁兒沖淡幾分。

  於是斯文里多出一點不羈,文雅里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痞。

  像從上世紀某本舊畫報里走出來的年輕公子哥,英俊風流,家世好得令人望塵莫及。

  風流得也理所當然。

  石露玉盯著他看了兩秒,視線最後重新回到臉上。

  更違和的是——

  他嘴裡還叼著她剛才餵過去的那瓣柚子。

  許元嘉本身骨相很深,眉骨高而利落。

  眼窩因為混血血統顯得比普通亞洲人更深一些,鼻樑從眉心一路挺直落下,側臉線條被黃昏切得異常立體。

  橘紅的光從他身後斜斜照過來。

  一半臉落在暖色里,另一半則沉進淺淺陰影。

  長睫壓在眼下,瞳仁被夕陽照得比平日淺一些,像某種透光的深色琉璃。

  明明這張臉無論怎麼看,都跟「天真」兩個字沒有任何關係。

  此時卻因為他唇齒間叼著一瓣粉白色柚子肉。

  那一點淺淡柔軟的顏色橫在他薄唇之間,硬生生將他身上原本極具攻擊性的氣質衝散了一點。

  竟顯出一種極其違和的少年氣。

  甚至,有點天真。

  石露玉忽然想起之前,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是誰。

  也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有多危險,她只覺得這個「嘉嘉哥哥」長得實在太好看。

  好看到偶爾只是站在那裡,她都願意多看兩眼。

  後來知道真相,那些東西便全都變了味。

  可現在,在這場過分漂亮的日落里,他穿著復古的深咖外套,嘴裡叼著一瓣柚子,歪著頭看她。



  石露玉心口莫名發緊,她討厭這種感覺,也清楚這正是自己為什麼一直做不到徹底絕情。

  許元嘉太擅長把好的和壞的東西全部糾纏在一起。

  讓人連恨他,都恨得不夠純粹。

  男人眉梢卻懶懶挑起來,含著柚子,說話有些含糊:「怎麼?」

  石露玉沒鬆手,她一眨不眨地仰望著他。

  目光很深,深到許元嘉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都似乎跟著收斂了幾分。

  她在想什麼?

  許元嘉沒有催,只是任由她握著。


  花房裡很安靜,遠處海面波光粼粼,夕陽已經越來越低。

  石露玉下意識抿了抿唇。

  好半天,她終於憋出一句看似毫無來由的話,「你回來的時間很恰巧。」

  許元嘉斂了下眉,沒聽明白,但也沒出聲。

  只是垂眼回望她,耐著性子等她繼續說。

  石露玉的視線慢吞吞往下游移。從他的眼睛,到鼻樑,最後落在那瓣仍被他叼在唇間的柚子肉上。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兩秒,「這個柚子……」

  停頓了下,她忽然這樣告訴他,

  「我還沒有嘗。」

  許元嘉眼底輕輕一動。

  「給你的是第一瓣肉。」石露玉柔聲柔氣地補充道。

  第一瓣,她剝了那麼久,自己一口都沒有吃,先給了他。

  就像是,像是在刻意等他回來的潛台詞。

  許元嘉顯然也聽懂了。

  男人原本只是漫不經心站在那裡。

  這一刻,眼底的神色終於發生了某種很細微的變化。

  像是意外,又像有什麼藏得很深的東西,被這句話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他沒說話。

  石露玉卻依舊看著他。她忽然想,許明嫻說得對。

  許元嘉這個人,從來不缺別人給他的東西。

  錢,權,討好,忠誠,甚至包括恐懼。

  他想要什麼,太容易得到了。

  所以那些東西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

  真正能夠讓他在意的,從來都是她主動給出去的那一點。

  哪怕只是一瓣柚子。

  也正因如此,她才要學會什麼時候給,給多少。

  又什麼時候收回來。

  想到這裡,石露玉眼底最後一點猶豫緩緩沉下去。

  她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毫無預兆。

  許元嘉眉梢一動,這時候,女孩原本握住他手腕的手也在同一時間用力。

  借著起身的動作,將男人往自己這邊一拽。

  「許元嘉。」她叫他的名字。

  許元嘉順著她的力道轉過身,寬鬆長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胯側金屬鏈碰出細碎的響。

  他站定,低頭看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石露玉仰起臉,身後的夕陽已經只剩最後一線,整個玻璃花房卻仍舊燒在最濃烈的橘紅里。

  那瓣柚子還在他唇間,果肉被霞光照得晶瑩剔透。

  石露玉的目光落在那裡,半秒後,她沒有退縮,握住他手腕的五指反而又收緊了一點。

  然後,她抬起眼,看進許元嘉那雙逐漸變得幽深的眼睛裡。

  落在滿室花香與暮色之間。

  「讓我嘗嘗,甜不甜。」她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