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房裡的日落,正在一點一點收勢。
方才還鋪天蓋地燒在海面上的橘紅,已經隨著太陽徹底沉入海平線而漸漸褪去。
最先淡下去的是雲層邊緣濃烈的赤金。
像一幅被水慢慢洇開的油畫,熾烈顏色從雲朵上一層層抽離,橙紅變成珊瑚粉,珊瑚粉又暈成更淺的藕紫,最後只在天際最遠處殘留一道薄薄的玫瑰色。
風也好像跟著靜了。
白日被曬得發亮的海面失去最後一層金光,波紋逐漸轉暗。
天地萬物都在這場漫長的日落以後歸於平息。
很快,屬於海邊的藍調時刻來了。
那是一種很難準確形容的藍。
不是白日晴空明亮清透的蔚藍,也不是深夜濃重沉鬱的藏藍,而是介於晝夜之間,短暫存在於世界上的一層幽靜顏色。
海與天的界限漸漸消失。
遠處雲層化進暮靄,整片世界仿佛浸進一池深淺不一的靛青色水裡。
遼闊,寂靜,甚至有些孤獨。
玻璃花房像一枚懸浮在這片藍色天地間的透明盒子。
室內感應燈隨著天色暗下來,一盞接一盞亮起。
暖黃色燈帶藏在花架與玻璃框架之間,並不刺眼,細碎光線穿過枝葉,將花影投映在地面與透明玻璃上。
偶爾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進來,枝葉搖曳,那些光斑也跟著緩緩移動。
一會兒落在石露玉臉頰,一會兒又漫過許元嘉挺直的鼻樑。
光華流轉,明暗交錯,兩個人的五官也跟著浸染上變化不定的顏色。
石露玉仍舊抓著他的手腕,「讓我嘗嘗。」
她仰著臉,「甜不甜。」
說完,她沒有再等許元嘉回答。
抓著男人手腕的手緩緩鬆開,纖細手指沿著他挽起的白色襯衫袖口向上,最終落在深咖色燈芯絨外套的衣領,輕輕勾住。
許元嘉垂眼,視線先落在她的手上。
女孩的手很白,幾根手指扣著深咖色衣領,冷白與濃郁的棕形成極鮮明的色差。
下一秒,石露玉踮起腳尖。
她本就站得離他近,這樣一來,兩個人之間原本所剩無幾的距離更是迅速縮短。
許元嘉沒動,只是看著她。
石露玉仰起頭,奶藍色裙擺隨著她踮腳的動作,輕輕擦過男人寬鬆的褲腿。
烏黑長髮沿著纖薄後背垂落,一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被燈影描出柔軟的邊。
三指,不過三指的距離,近到呼吸都隱約交纏在一起。
近到石露玉能夠清楚看見許元嘉瞳仁里的自己。
小小的一道影子,奶藍色裙子,仰著臉,幾乎被他整個收進眼底。
同樣的,許元嘉的模樣也完整映在她眼中。
那雙眼睛太深,藍調暮色映在玻璃上,又折進他的瞳仁,令原本深濃的眸色透出一點冷而幽暗的光。
石露玉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的目光慢慢向下,落在他唇間那瓣柚子肉上。
然後微微張唇,朝他靠近。
就在她即將碰到的時候——
許元嘉忽然偏了下頭,輕描淡寫,卻恰好避開。
「……」 石露玉動作驀地頓住。
踮起的腳尖還沒有落回去,勾住他衣領的手指卻下意識蜷緊了些,衣料在指間壓出幾道細褶。
她顯然沒料到他會躲。
半晌,石露玉悄悄掀起眼睫,「怎、怎麼了?」
許元嘉沒回答。
男人只是懶淡地半垂著眼,睨著她,不動聲色。
外面的藍似乎又深了一層,天際最後一縷暖色正在消失。
潮水緩慢退去。
嘩——
浪花推上沙岸,又細細碎碎地卷回大海。
嘩——
一遍。
又一遍。
玻璃隔絕了大部分聲音,留下的潮汐聲變得低沉而遙遠。
花房裡的香氣卻越來越清晰。
晚香玉,蘭花,被夜風拂動的綠葉,以及桌上剝開的柚子散發出的清新果香。
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石露玉卻沒有心情分辨。
她只覺得許元嘉看她的眼神令人不舒服。
不是凶,當然談不上冷。
他臉上仍有一點很淺的笑。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無法判斷他究竟在想什麼。
許元嘉有時候就是這樣。真正生氣的時候未必會表現出來。
真正懷疑什麼的時候,也很少立刻問出口。
他更喜歡看,安靜地看,像隔著一層玻璃觀察某種東西,等對方自己先露出破綻。
石露玉忽然覺得後背發緊。
大概天底下沒有幾個人能夠在許元嘉這樣一雙眼睛的注視下真正無動於衷。
那雙眼生得本就深。高而利落的眉骨壓下來,長睫遮住一部分眸光,便天然帶著一種難以窺探的壓迫感。
當他真正專注地看向某個人時,所有散漫都會悄無聲息地褪去。
像一把刀藏在鞘里,沒有出鋒,可鋒芒已經貼著皮膚。
石露玉甚至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
他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徐嘉?
遊戲?
那通電話?
還是她今天突然改變的態度?
不可能,她已經把所有記錄都清掉。
許元嘉這幾天也根本不在泰邁,她必須穩住。
石露玉輕輕吸了口氣。
許明嫻的話再次浮進腦海。
——順從,是他決定你做什麼。
——主動,是你決定什麼時候給他,給多少,什麼時候收回來。
她今天做的這一切,本來就是為了讓許元嘉習慣她的主動。
既然要改變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就不能剛開始便露怯。
想到這裡,石露玉手指重新勾緊他的衣領,踮起腳。
這次甚至比剛才更用力地湊過去,可偏偏——
又撲了個空。
許元嘉再次偏頭,動作比第一次還要從容。
石露玉:「……」
她腳後跟落回地面。
這次是真的有點惱了,「許元嘉。」
男人眼底終於浮出笑意,他像是欣賞夠了她那副想靠近又一次次落空的模樣。
舌尖輕輕一卷,將一直叼在唇間的柚子肉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兩下。
石露玉睜大眼睛,「你——」
許元嘉抬手,掌心落在她頭頂,揉了揉。
「很甜。」他嚼著柚子,聲音有些含混,腔調卻仍舊懶散。
眼睛彎起來,「跟露露一樣。」
石露玉:「……」
她抿了下唇,「誰問你這個了。」
「不是你問哥哥甜不甜?」
「我是想、想自己嘗!」
「哦。」許元嘉拖長聲音。
一臉恍然,「那怎麼辦。」
他低頭看她,「露露的禮物已經被哥哥吃掉了呢。」
石露玉盯著他,許元嘉也看著她。
過了兩秒,男人忽然微微俯身。
「要不——」他話音故意停住,眼底那點笑怎麼看都不懷好意。
石露玉立刻鬆開他的衣領,「不要。」
許元嘉笑出了聲:「哥哥還什麼都沒說。」
「反正不要。」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行。」他站直身體,「露露說不要就不要。」
石露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許元嘉今天有些奇怪。
但再仔細看,他又還是那副平時的樣子。
懶洋洋的,不正經,喜歡逗她,似乎剛才那段沉默的審視,從未出現過。
石露玉沒有繼續糾結。
她彎了下唇,鬆開他,轉身重新走回桌邊坐下,「那我自己吃。」
桌上的柚子還剩大半,旁邊支著一台平板,她剛才剝柚子的時候隨手點開的視頻還在播放。
畫面里是一場射擊比賽,運動員站在射擊位。
舉槍,瞄準,成績跳出。十環。
石露玉重新拿起一瓣柚子,還沒來得及剝,身邊的椅子被拉開。
許元嘉坐下來,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把那瓣柚子接走。
「我自己來。」石露玉伸手想拿。
男人手臂一抬,她夠不到,「坐著。」他說。
「……」
許元嘉低頭開始替她剝起來。
他手大,一瓣柚子放在掌心裡顯得格外小。修長手指捏住透明筋膜邊緣,動作談不上多熟練,卻意外細緻。
石露玉也就沒再搶,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平板。
比賽已經進入下一輪。
槍響。
砰——
畫面切到電子靶,又是十環。
石露玉看得有點入迷。
許元嘉順勢往屏幕上瞥了一眼,「怎麼?」
他低頭繼續剝著柚子,「有興趣?」
「嗯?」石露玉沒反應過來。
「這個。」許元嘉下巴朝平板點了點。
「哦。」石露玉重新看向屏幕。
正好是剛才那名年輕選手的特寫。
她隨口道:「這個男生槍法超准。」
許元嘉剝筋膜的動作一停。
石露玉毫無察覺,「靶靶十環。」
「你看他瞄準的樣子。」
畫面里年輕選手神情冷肅,正屏息瞄準。
石露玉認真評價:「表情好冷酷,有點帥。」
「……」 許元嘉抬起眼,先看屏幕,再看她。
很輕地嗤了一聲,「呵。」
石露玉終於聽見了,轉頭:「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就笑了。」
「嗯。」許元嘉承認得坦然,「覺得露露沒什麼眼光。」
「……」
「人家是職業運動員。」
「所以?」
「槍法就是很好啊。」
「十環而已。」男人腔調散漫。
好像她夸的是一個會繫鞋帶的人。
石露玉看他一眼,「你又開始了。」
「哥哥說錯了?」
「你最厲害。」她敷衍,「你全世界第一厲害。」
許元嘉滿意了,「乖。」
剛剝乾淨的一小塊柚子肉直接塞進她嘴裡。
石露玉猝不及防,「唔。」
果肉在舌尖碎開,汁水清甜,她鼓著腮幫嚼了兩下。
許元嘉又剝下一塊,邊剝邊問:
「所以,露露想學?」
石露玉咀嚼的動作微微慢下來。
她轉過臉,看著許元嘉,眨了眨眼,沒有回答。
這本來就是她今晚一點一點想引過去的話題。
可真正到了這裡,她反而不急了。
畢竟,欲速則不達。
石露玉咽下嘴裡的柚子,忽然說:「在家好悶。」
許元嘉眉梢一動,「悶?你現在好像可以自由出入吧。」
石露玉聽見「自由」兩個字,眼神極輕地變了一下。
——別見到籠子變大,就誤以為是門開了。
徐嘉的聲音一閃而過。
她很快彎起眼睛,「是可以出去。」
「那還悶?」
「可是每天去的地方都差不多。」她托著下巴。
「做的事情也差不多,逛街,吃飯,看電影,去海邊。」
「再不然就是陪寶瑛姐,看的風景也大同小異。」
許元嘉剝好第二塊,遞到她唇邊。
石露玉張嘴吃掉。這一次男人沒有立刻收回手,指腹在她唇角輕輕擦了一下,蹭掉一點沾上的果肉纖維。
石露玉目光落在他手上,又慢慢抬起來。
「沒意思。」她說。
許元嘉看她,「那露露想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
「對打槍有興趣?」他又問。
「有一點。」石露玉貌似答得漫不經心。
「想學?」許元嘉終於問道。
石露玉沒回答,她轉回去繼續看比賽。
眼底卻有一點細碎的光悄然流轉,像正在盤算什麼。
許元嘉卻在低著頭,仍然剝柚子剝得認真。
一個剝,一個吃。
花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外面的藍調已經徹底深了,海天融成同一種幽深的顏色。
退潮後的沙灘露出大片深色濕痕,浪水一遍一遍往後撤。
遠處的聲音被夜色襯得格外清楚。
室內花香依舊,桌邊燈光暖融融地亮著,時間仿佛也跟著慢下來。
這樣的氛圍時光,其實很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許元嘉把最後一點白筋挑乾淨,正準備繼續餵她。
身邊的人忽然動了。
石露玉轉過身,裙擺擦過椅邊,她突然又湊近過來。
許元嘉抬眼,還沒來得及問她做什麼——
「啵。」臉頰忽然一軟。
很輕的一下。
許元嘉手裡的動作頓住,指間還捏著剛剝好的柚子肉。
石露玉已經退開一點,一雙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像是在謹慎觀察他的反應。
「哥哥。」她又這樣叫他。
許元嘉沒動。
石露玉輕聲說:「我們和好吧。」
花房裡徹底安靜。
許元嘉臉上原本那點散漫的笑意似乎停了一瞬,很細微。
石露玉卻一直看著他,所以沒有錯過。
她繼續:「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
許元嘉依舊沒說話。
「既然我們兩個……」她稍微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彼此沒辦法分離。那與其一直浪費時間,不如還像從前那樣,好好相處。」
石露玉問:「好不好?」
許元嘉緩緩掀起眼皮,終於真正凝向她。
「怎麼突然想通了?」他的語氣很平。
聽不出高興,也聽不出不高興。
石露玉沒有躲,「只是覺得很累。」
這句話倒是真的。
「跟哥哥吵架很累。」
「跟哥哥玩你追我逃,也讓我很痛苦。」
她低下頭,伸手捉住許元嘉空著的那隻手。
男人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兩隻手輕輕握住其中幾根手指,指腹慢慢摩挲,「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許元嘉低眼,看著她握住自己的手。
石露玉聲音越來越輕,「明明我們曾經……」
「是最最親密的關係。」她抬起臉。
「不是嗎?」
她停頓,隨後,像是故意挑出那個他曾經最喜歡的稱呼。
「嘉嘉哥哥。」
許元嘉眼底終於出現了一絲極淺的變化。
他沒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
石露玉沒有急於催促,任由他審視。
她知道許元嘉不會那麼容易相信,所以她沒有試圖把自己的改變解釋得天衣無縫。
太完美才是假的。
疲憊是真的。
不想再爭吵是真的。
曾經喜歡過他,也是真的。
她只是把這些真的東西挑出來,拼成一個她想讓他相信的答案。
許元嘉忽然低笑了一聲,「最最親密。」
他重複,「露露現在承認了?」
石露玉耳尖微紅,「你關注的重點為什麼總這麼奇怪。」
「這怎麼能叫奇怪。」男人反手握住她的手,「哥哥愛聽。」
「來,再叫一聲。」
石露玉不理。
許元嘉捏捏她手指,模仿她剛剛的語氣,「嘉嘉哥哥?」
「你煩不煩。」她終於有點惱羞成怒似的抽手。
許元嘉卻沒松,眼底笑意反而濃了些,「剛才還說要和好,才幾秒就嫌哥哥煩?」
石露玉瞪他。
「行。」許元嘉握緊她,「哥哥錯了。」
認錯速度快得毫無誠意。
石露玉沒忍住彎了下唇,就是這點很淺的笑,讓許元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半晌,男人忽然抬手。
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而是用指尖點了點她身旁的平板。
「想去這裡玩?」他問。
石露玉一怔,轉頭,視頻已經播放到賽事結束後的場地介紹。
鏡頭從射擊位拉遠,山勢出現在畫面中。
並不是普通商場裡供遊客體驗的室內靶場。
那是一處建在泰邁近郊山地里的大型專業射擊基地。
整片場地依山而建,外圍是茂密的熱帶林木,中間開闢出數條長距離射擊道,遠處山體形成天然隔離帶。
畫面從高處掠過。
可以看見標準靶場、移動靶區、室外戰術訓練區,以及更遠處沿山勢設置的障礙場地。
賽事期間那裡會承辦專業射擊比賽。
平時則是實行預約制的私人訓練場。
石露玉看了兩秒,「這裡?」
「嗯。」許元嘉懶洋洋靠回椅背,「不是嫌在家悶。」
他朝平板揚了揚下巴,「帶你去打槍。」
石露玉轉過頭,「你教我?」
許元嘉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問題,「怎麼。」
「露露寧願看剛才那個靶靶十環的小白臉教?」
「……」
又來了。
石露玉無語,「人家哪裡白了。」
話剛出口,她就意識到不對。
果然,許元嘉眼睛眯起來,「露露觀察挺仔細啊。」
石露玉:「……」
她立刻改口,「你最白。」
許元嘉:「?」
「你最帥。」
「……」
「你最厲害。」
許元嘉低笑,石露玉也跟著彎起唇角。
隨後重新看向平板。
屏幕里的山地靶場正在播放下一段宣傳畫面。
遠處山林蒼翠,靶位整齊排列。
槍聲伴隨畫面一次次響起。
石露玉看著。
臉上的笑容卻在許元嘉看不到的角度,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直至徹底消失。
眼底方才所有柔軟、嬌嗔、笑意,都像退潮後的海水一樣迅速抽離。
她當然想去,從看見這個地方的第一眼開始。
或者更準確地說——
她今晚所做的一切,本來就不只是為了去一個射擊場。
和好,主動,順從,讓他重新習慣她的親近,讓他一點點放下戒備。
許元嘉不是普通人,想離開他,每一步都不能放鬆警惕。
她必須知道他有什麼,知道他依賴什麼。
知道那些看似永遠無法撼動的東西,究竟是怎樣運轉的。
然後,才能知道從哪裡開始毀掉。
石露玉安靜看著屏幕。
片刻,臉上重新浮起剛才那點柔軟的笑。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側過臉,聲音仍舊輕輕軟軟。
向身後的男人徵詢意見:
「可以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