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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你不是想殺我麼?」

2026-09-29 14:09:50 作者: 摸黑挖菜

  槍聲真正炸開的那一刻,石露玉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聲巨響像貼著她的神經猝然炸開,頃刻蓋過山林里轟鳴的暴雨,也蓋過遠處滾落的雷。後坐的力量傳上手臂,她整個人狠狠一震,身體僵在原地,腦子裡所有思緒都在那一瞬被震得粉碎。

  她開槍了,真的開槍了。

  對著許元嘉。

  石露玉睜大眼睛,連呼吸都像忘記了,只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雨水不斷砸進眼睛裡,和早已失控的眼淚混在一起,視線模糊得厲害,她卻根本不敢眨眼。

  她死死盯著前面。

  像在等待一個自己明明親手造成,卻又根本不敢面對的結果。

  許元嘉身體明顯晃了一下,最開始甚至看不出哪裡受了傷。

  男人仍舊站在那裡,只是原本筆直修長的左腿忽然失去了支撐,下一秒,膝蓋重重落上濕透的山地。

  他單膝跪了下去,石露玉呼吸猛地一窒。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跟著靜止。

  她甚至沒有立刻意識到自己打中了哪裡,只看見那個從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第一次真正低到了她面前。

  許元嘉一條腿屈跪在地,另一條腿仍舊撐著,紫色衝鋒衣早已被暴雨徹底浸透,顏色沉得近乎發黑。

  濕透的黑色工裝褲貼過修長腿骨,左腿被擊中的位置很快洇出異樣的深色,又在瓢潑雨水裡迅速暈開。

  可他肩背依舊是直的。

  甚至跪下去的整個過程都沒有顯出多少狼狽。

  男人身形修長清拔,單膝落地以後,脊背仍舊挺得筆直。

  仿佛這種近乎臣服的姿態落到他身上,也硬生生被壓出一種令人不敢輕慢的矜貴與倨傲。

  

  轟隆——

  慘白閃電從他背後橫貫天幕。

  許元嘉整個人被那一瞬間的電光勾出一道冷白輪廓,遠處層巒、雨林、翻湧的烏雲全部淪為濃重陰影。

  天地之間鋪天蓋地都是雨霧。

  唯獨他跪在最中央,低著頭,濕漉漉黑髮垂落下來,遮住大半眉眼。

  他像尊被雷電劈碎後,依舊漂亮得驚人的邪神,他是終於被她從高位上,親手拽下來的男鬼。

  石露玉手裡的槍劇烈發抖。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繼續握住。

  手指已經麻木了,虎口發酸,手腕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十根指骨因為過分用力而泛起蒼白。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近乎瀕臨崩潰的哽咽。

  許元嘉卻沒有出聲,一聲都沒有,甚至沒有因為疼痛發出任何悶哼。

  從中槍,到失去支撐跪下,再到此刻,男人始終安靜得令人害怕。

  沒有捂傷處,沒有質問她,幾乎連眉頭都像沒有皺過一下。

  石露玉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能看見雨水沿著他低垂的發梢,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她忽然害怕得厲害,並非後悔開槍。

  至少她逼迫自己這麼認為。

  而是眼前這一幕實在太不真實。

  像夢,從她來到泰邁開始,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噩夢。

  石露玉恍惚間又想起第一次見到許元嘉的那座山。

  也是雨夜,也是密林。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暴雨鋪天蓋地落下來,雨林里的泥水沒過鞋底,她拼了命往前跑。

  樹枝刮破皮膚,肺腔疼得像要裂開,身後那個男人卻只是站在高處,散漫得像在進行一場無關緊要的狩獵。

  弓弦響起的時候,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回頭。

  下一秒,劇痛貫穿身體。

  她倒在雨里,那時候的許元嘉站得那麼高。

  高到她連他的臉都看不清。

  他可以決定她活不活,可以決定她能不能離開,甚至可以輕描淡寫地決定無數人的命。

  後來她才知道,那根本算不上他真正可怕的地方。


  許家,華域,金三角。

  那些石露玉從前只在新聞和影視作品裡接觸過的東西,突然一件一件變成真實存在的龐然大物,壓進她原本平凡的人生。

  她被欺騙,被囚禁,逃跑。

  被抓回來,再逃,再被抓回來。

  她從前最大的煩惱無非是學校里的課程,父母的生意,帳號最近的數據好不好,明天穿什麼衣服,假期去哪裡玩。

  可短短几個月,她已經學會拿槍了。多麼可笑。

  更荒唐的是——

  她真的把子彈打進了許元嘉身體裡。

  還是在山上,還是這樣的暴雨天。像某種漫長而殘忍的輪迴終於首尾相接。

  只不過這一次,握著武器的人換成了她。

  跪在雨里的人,也換成了他。

  石露玉眼前忽然模糊得更加厲害。她不知道是雨還是淚,抬手胡亂抹了一下,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怕什麼?

  是他活該。

  是許元嘉活該。

  她差點死在他手裡不止一次。

  她被他逼成今天這樣,她沒有做錯。

  石露玉在心裡一千萬遍告訴自己,萬萬遍逼迫自己看著他,逼迫自己不要逃避,更不許在這種時候因為一點所謂的心軟再次功虧一簣。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可吸進去的全是冰涼潮濕的水汽。

  嗆得肺腔發疼。

  女孩單薄的身體站在瓢潑暴雨里,濕透的淺黃色衝鋒衣緊貼肩背,馬尾早已經完全散了,烏黑長髮凌亂貼在頸側。

  她渾身都在抖,唯獨那雙被淚水洗得剔亮的眼睛,仍舊倔強地看著前方。

  她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緊繃,沙啞。還帶著無法完全控制的顫。

  「許元嘉。」石露玉停頓了一下,像是必須用盡全部力氣,才能將後面那句話完整說出來。

  「你就該跪著跟我說話。」

  雨聲轟鳴,男人沒有回應。

  石露玉胸口起伏得厲害。

  可就在她以為許元嘉不會回答的時候,雨幕深處忽然響起一道極低的聲音。

  「呵……」

  石露玉僵住。

  最開始,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很快,許元嘉垂落的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聲。

  「哈哈……」他竟然在笑。

  石露玉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許元嘉依舊單膝跪在那裡,低著頭,黑髮濕漉漉遮住眉眼,可笑聲卻從低垂的胸腔里不斷溢出來。

  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壓不住。

  像某種原本沉睡在身體深處的東西,終於被這一槍徹底喚醒。

  「哈哈哈哈……」他的肩膀開始明顯發顫。

  當然不會因為疼痛,是笑得渾身都在發抖。

  石露玉從來沒有聽過許元嘉這樣笑,陰森,病態,興奮得近乎失控。

  那笑聲混進漫天暴雨里,又被遠處山谷反覆折回,聽得人後頸一寸一寸泛涼。

  「你笑什麼?」石露玉聲音發緊。

  許元嘉沒回答,只笑。

  像她剛才打進他身體裡的根本不是一顆子彈,而是什麼終於讓他感到愉悅的東西。

  終於,男人慢慢抬起了頭,動作很緩。

  濕透的黑髮隨著動作從眉骨間散開,露出一張被雨水徹底洗淨的臉。

  石露玉呼吸一下停住。

  許元嘉還是好看。

  甚至這種時候依舊好看得令人心驚。

  他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幾乎沒有什麼血色,雨水沿著鋒利眉骨與高挺鼻樑不斷往下淌,最後聚在下頜,墜落。

  那種蒼白將五官襯得愈發濃墨重彩。

  尤其是眼睛,冰藍色,深得近乎幽暗,像暴風雨下兩汪不見底的深海。


  可裡面偏偏又有什麼東西碎了,極亮,又極冷。

  石露玉只看了一眼,心臟便像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住,下意識想要移開視線。

  她強迫自己沒有。

  許元嘉望著她,半晌,忽然彎起唇。

  「露露啊。」他語氣甚至帶著點無奈的寵溺。

  仿佛受傷的不是他,「你還真是不爭氣。」

  石露玉睫毛狠狠顫了一下。

  許元嘉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腿,再抬起眼時,笑意愈發明顯,「哥哥用心教了你這麼久,怎麼還是學不會?」

  石露玉死死咬住下唇。

  男人看著她,語氣懶洋洋的,甚至像真的還在點評她上午的表現,「你不是殺我麼。」

  雨水順著他眼尾淌下。

  「結果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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