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胸口那股本就混亂的情緒瞬間被點燃。
「許元嘉!」她幾乎喊出來。
男人眉梢輕挑。
石露玉握槍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眼淚也徹底失控,「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她胸口像被堵住,話音出口便開始哽咽,「你真的想讓我殺掉你,是嗎?」
最後幾個字幾乎破碎在雨里。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哭成這樣。
明明開槍的是她,明明想要他付出代價的人也是她。
可許元嘉越是表現得毫不在乎,她心裡那種憤怒與痛苦就越強烈。
她寧願他恨她,也不要他這樣。
許元嘉安靜地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笑。
男人眼底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似乎終於淡了一些,只剩某種深得無法辨認的情緒。
過了很久,他唇角重新彎起來:「寶寶。」
石露玉眼淚滾下來。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結果。」他的聲音被暴雨沖得很輕。
卻依舊清晰地落進她耳中,
「那麼,這就是我想要的。」
石露玉怔住,那一刻,她甚至說不出話。
漫山遍野全是雨。
熱帶雨林徹底被暴雨吞沒,層層疊疊的樹木在雨霧中只剩模糊輪廓。
山間不斷騰起白茫茫水汽,烏雲壓住天幕,偶爾一道閃電從雲層深處亮起,將整座射擊場照得慘白。
石露玉忽然往後退了一步,腳踩進泥水裡。
又退一步。她必須和許元嘉重新拉開距離。
不能聽他說話,不能繼續看他的眼睛,否則她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勇氣。
她重新抬起雙手。
槍口再一次指向他。
只是這一次,比剛才抖得更厲害。
許元嘉看著她。
卻就在這時,遠處突然響起凌亂腳步聲。
「爺!」
周既第一個衝出雨幕。
緊接著是柴也。
原本被勒令退遠的所有人幾乎同時重新出現。
他們顯然聽見了槍響。即便沒有許元嘉命令,也不可能繼續站在遠處。
周既衝到近前的第一眼便看見單膝跪在雨里的許元嘉。
他臉色瞬間變了,下一秒,槍已經抬起。
這一次沒有遲疑。
「石小姐。」周既聲音冷得發沉。
槍口直指石露玉。
柴也也緊跟著舉起槍。
而他身後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完成相同動作。
剛剛才解除的對峙,頃刻重新繃緊。
甚至比第一次更加危險。
因為這一次,許元嘉真的受傷了。
柴也整張臉已經完全沒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眉眼沉得厲害,死死盯著石露玉,「石露玉,槍放下。」
他的口吻毫不客氣,「我們的槍可不長眼。」
周既也沒有。
雙方隔著暴雨僵持。
「都給老子滾!」許元嘉聲音忽然響起。
不算特別高,卻冷得令人心驚。
周既握槍的手沒有半分鬆動,柴也也沒退。
許元嘉慢慢側過臉,冰藍色眸光落過去,「我說話沒用了是嗎?」
周既喉結動了一下,卻依舊站在那裡。
「嘉爺。」他聲音很沉,「您受傷了。」
許元嘉眼神瞬間冷下來。
周既跟了他這麼多年,很少真正違背命令。
可這一次,他甚至沒有避開許元嘉的目光。
「您怎麼處置我都行。」周既握槍的手仍舊穩定,「但今天這種情況,我們必須保證您安全。」
柴也站在旁邊,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他看了眼許元嘉受傷的腿,臉色比任何時候都難看,「爺,您要我們滾可以。」
雨水順著柴也臉側往下淌。
他咬了下牙,「等您安全以後,想讓我們滾多遠都行。」
「現在不行。」
許元嘉眯起眼。
柴也繼續道:「真要讓我們退,除非先把我們撂在這兒。」
周圍沒有一個人出聲,可也沒有一個人退。
所有人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許元嘉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這一次,那笑里已經沒有面對石露玉時的縱容。
冷得駭人。
「周既。」男人緩慢開口,「我跟你說過什麼?」
周既身體忽然僵住。
那句話像一根針,瞬間穿透此刻混亂的雨幕,將他的記憶扯回很久以前。
那是石露玉上一次跟盛昆逃跑之後。
事情處理完的深夜。許元嘉單獨留下過他。男人那天難得沒有發火,甚至平靜得反常。
周既至今記得他坐在昏暗房間裡,低著眼,手裡漫不經心轉著一隻打火機。
火苗亮起,熄滅。
又亮起。
許元嘉忽然問他:「阿既,你跟我多久了?」
周既當時沒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
回答以後,許元嘉也只是笑。
隨後說了一句完全沒有前因後果的話,「如果哪天我死了。」
周既當時眉頭就皺了起來,「嘉爺。」
許元嘉沒讓他打斷。
男人垂著眼,聲音很淡:「如果哪天我死了,你要保護好她。」
周既沉默很久。那時他只覺得荒唐,許元嘉會死?
誰敢?又有誰能?
整個許家內部盤根錯節,外面仇敵無數,可這些年真正能把許元嘉逼到絕境的人根本沒有。
所以周既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句話。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直到他看見許元嘉單膝跪在暴雨里,而石露玉手裡的槍仍舊指著他。
周既心口忽然沉下去,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從腦海里冒出來。
難道……嘉爺那時候就已經想過會有今天?
不是預料到今天這場槍擊。
而是早就想過,有朝一日,如果真正要他命的人是石露玉,他會怎麼辦。
周既握槍的手第一次有了一瞬間遲疑。
許元嘉看見了,男人聲音從雨幕里傳來,「想起來了?」
周既沒有回答。
許元嘉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表情,「那就帶著你的人,滾。」
周既下頜繃緊,「嘉爺——」
「我說過的話,不喜歡講第三遍。」男人眼神冷得徹底。
「她今天要做什麼,是她和我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仍舊指向石露玉的槍。
「誰敢傷她。」許元嘉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今天就別想活著下山。」
沒有人說話。
柴也明顯急了,「可是爺,你一受傷,四房、長老,還有外面那些一直等機會的人都會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