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許元嘉一道眼神已經掃過來。
柴也聲音戛然而止,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剩下的話全部咽回去。
可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所有人都知道他沒說完的是什麼。
許元嘉一旦出現致命弱點,許家內部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動的人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更何況四房已經先動了。
這個時候受傷,等於把最鋒利的刀主動遞給敵人。
可許元嘉根本不在乎,至少現在,他表現得完全不在乎。
周既盯著許元嘉看了幾秒,握槍的手背青筋隱隱繃起。直到確定男人沒有半分改變主意的意思,他緊抿著唇,終於一寸寸壓低槍口。
旁邊的柴也臉色難看得厲害,後槽牙咬得死緊,胸膛因為壓抑的情緒微微起伏。可許元嘉的命令擺在那裡,他再不甘願,也只能沉著臉將槍收低。
有了兩人帶頭,身後的警衛才陸續照做。
方才還齊齊對準石露玉的一排黑色槍口,接二連三垂向濕漉漉的地面。金屬冷光在慘白閃電下明滅數次,終於徹底從她身上移開。
可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後退。
周既仍舊擋在最前方,眉目冷肅,渾身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柴也緊挨在他身側,平日裡那點吊兒郎當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死死盯著石露玉手裡的槍。
更後方的人同樣釘在原地。
雨水順著他們的肩背不斷往下淌,四周安靜得只剩暴雨擊打樹葉與地面的密集聲響。
他們可以聽許元嘉的命令,不再將槍口對準石露玉。
卻也僅止於此。
真讓他們在這種時候撤出去,把已經中槍的許元嘉獨自留在她的槍口之下——
沒人做得到。
石露玉看著這一幕,腦子已經亂得厲害。
她甚至還沒有從周既他們突然衝出來的變故里徹底回神,視線重新落回許元嘉身上時,男人已經有所動作。
他站了起來,左腿明顯使不上全部力氣。
起身時身形有過極短暫的晃動,卻很快重新站穩,然後朝她走來。
石露玉瞬間警覺,「你別過來。」
許元嘉沒停。
「許元嘉!」她往後退。
男人仍舊逼近。
「站住!」
可下一秒,兩個人的距離已經被迅速縮短。
石露玉下意識想把槍重新抬起來,手腕卻突然被扣住。
她整個人猛地一僵,「你——」
許元嘉已經站到了她面前。
距離太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見男人蒼白的臉,濕透的睫毛,還有那雙近在咫尺的冰藍色眼睛。
他的手很涼,卻牢牢扣著她。
石露玉本能想掙扎,「放開我!」
許元嘉沒放,也沒有搶走她手裡的槍。
他只是看著她,深深看著。
石露玉甚至還沒從眼前驟然變化的局面里緩過神。
下一瞬,她只覺得腕骨猛地一緊,整條手臂已經被許元嘉牢牢攥住。
石露玉呼吸驟窒,本能想往後掙,可男人掌心濕冷,力道卻強勢得驚人,根本不給她反應的餘地。
他借著她的手,將那把槍重新引向自己。
石露玉瞳孔倏地放大,「許元嘉——」
槍口最終停在他胸前。
隔著被暴雨浸透的衝鋒衣,正正抵住心臟的位置。石露玉徹底慌了。「許元嘉!」
她拼命想往回收手,「你放開!」
可男人的手牢牢覆著她。
不是爭奪,更像是在阻止她最後一刻退縮。
許元嘉垂下眼,看了一眼。
肩背卻挺拔得近乎傲慢。雨水沿著漆黑髮梢不斷滴落,蒼白面孔隱沒在昏暗天色里,唯獨那雙冰藍色眼睛亮得驚人。
「露露。」他聲音很輕,「記好了。」
石露玉眼淚一下湧出來。
許元嘉唇角緩緩彎起,那張蒼白漂亮的臉上甚至仍舊帶著她熟悉的笑。
像上午教她時一樣。
耐心,縱容,又溫柔得讓人發瘋。
「哥哥再教你最後一次。」
石露玉瘋狂搖頭,「不要。」
她聲音已經完全破碎,「許元嘉,你鬆手……」
男人沒有松,暴雨不斷砸下來。
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一直拼命想往回縮。
另一隻卻固執地停在那裡。
許元嘉看著她,很久。
最後低聲道:「真要一個人消失,就別給自己留下後悔的餘地。」
石露玉瞳孔劇烈顫抖,「我不要你教!」
她哭著掙扎,「我不要了!」
可許元嘉只是望著她。
那一瞬間,他眼睛裡甚至有某種極深的、令人無法看懂的溫柔。
遠處周既驟然意識到不對。
「嘉爺!」他猛地往前一步。
柴也臉色也瞬間變了,「爺!」
石露玉已經完全失控。
「許元嘉!」她哭著喊他的名字。
男人卻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他只看著她。
看著那個曾經會抱著他撒嬌,會叫他嘉嘉哥哥,會因為一點小事生氣,也會因為他哄幾句就重新彎起眼睛的姑娘。
隨後,許元嘉輕輕笑了一下。
男人嗓音被雨水浸得低啞,甚至還殘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他握著她僵硬發抖的手腕,將那一小段危險的距離徹底抹去,仿佛真的只是要糾正她最後一個錯誤。
「殺人的時候——」許元嘉微微彎起唇角。
「要往這兒打。」
石露玉臉色驟然慘白,「不……」
她終於意識到他想幹什麼,手指開始拼命往回縮,整條手臂都在劇烈發抖,「許元嘉,你瘋了,你放開我!」
可已經來不及。
許元嘉根本沒有給她第二次反悔的機會。
暴雨傾盆而下,一道慘白電光驟然照亮兩個人近在咫尺的臉。
石露玉只看見他眼底那一點近乎溫柔的瘋狂,緊接著,男人扣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砰——!」
槍聲悍然撕裂整片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