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南城九月的清晨已經褪去盛夏最難熬的燥熱。
昨夜下過一場雨,天色洗得澄澈,大片雲層被晨光照出淺淡的金。老城區沿河栽了許多香樟,濕漉漉的枝葉從院牆上方探出來,風一吹,細碎水珠便撲簌簌往下落。
早上七點二十分。
石露玉家的餐廳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哥哥!」
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驟然拔高。
緊接著,是小女孩氣急敗壞的控訴:「你不許吃我的草莓!」
餐桌另一端,小男孩端端正正坐在兒童椅里,身上已經穿好了幼兒園的淺藍色園服,白色短袖襯衣配同色短褲,小腿細白,腳上的襪子拉得一絲不苟。
他面前的小碟子裡放著半顆被咬過的草莓。
男孩長得極漂亮。
年紀還太小,五官尚未完全長開,臉頰帶著屬於幼童的柔軟肉感,可眉骨和鼻樑已經隱約顯出清晰漂亮的輪廓。皮膚冷白,烏黑短髮柔軟地覆在額前,尤其一雙眼睛,瞳仁顏色比普通孩子淺一些。
被妹妹當場抓包,他也沒多少心虛。
只是低頭看了眼那半顆草莓,慢吞吞咽下嘴裡的東西,才很平靜地糾正:「這個是我的。」
「就是我的!」妹妹快氣哭了,「媽媽給我的!」
「媽媽給了兩個。」
「我吃了一個,那個也是我的!」
男孩沉默兩秒,像是在認真理解她這套蠻不講理的邏輯。
最後得出結論,「你已經吃掉了。」
「……」小姑娘嘴巴瞬間癟下來。
眼看一場戰爭即將爆發,石露玉正好從樓上下來。
「石嘉樹。」
她甚至沒問發生了什麼,只看一眼餐桌上那顆草莓和妹妹泫然欲泣的小臉,就知道今天又是誰招惹了誰。
小男孩聞聲抬頭。
石露玉已經換好了衣服,米白色薄針織上衣搭一條淺色長裙,烏黑長髮隨意挽在腦後,臉上沒化妝,只塗了一層很淡的潤唇膏。
三年過去,她其實沒有太大的變化。
二十二歲的女孩徹底褪去了十八九歲時最後一點青澀,眉眼舒展許多,身量依舊纖細窈窕,只是曾經那種柔軟漂亮里多了一點很難形容的沉靜。
她走到餐桌旁,先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臉,「又欺負妹妹?」
石嘉樹沒躲,任她捏,「沒有。」
「那草莓怎麼回事?」
「外婆放了兩個。」小傢伙條理清晰地解釋,「她吃了一個,我吃了一個。」
妹妹立刻撲過來抱住石露玉的腿,仰起白嫩嫩的小臉告狀:「媽媽,可是我還想吃。」
石露玉:「……」
合著誰也沒錯。
她低頭看女兒。
妹妹石嘉禾跟哥哥石嘉樹雖然是龍鳳胎,長相卻不完全相似。
石嘉樹的骨相更清晰,眉眼偏冷,性格也不知道隨了誰,從小就比同齡孩子沉得住氣。
石嘉禾則生得軟。一張小臉雪白細嫩,眼睛圓潤水亮,睫毛又長又翹。今天被外婆扎了兩隻小辮子,發尾卷卷翹翹地搭在肩膀上。
唯一奇怪的,是石嘉禾那雙眼睛。
不是隨石露玉的茶黑,而是生了一雙極淺的冰藍色眼眸。
平日裡顏色淡淡的,像覆著層薄霧,只有陽光真正照進去時,才會透出一種澄澈剔亮的藍,像冬日結冰的湖面被日光鑿開一角。
漂亮得有些不像東方小孩。
也像極了一個人。
石露玉看了一秒,移開視線,「冰箱裡還有,媽媽給你洗。」
小姑娘頓時不委屈了,摟著她的腿蹭了兩下,「媽媽最好。」
石嘉樹坐在旁邊看著,輕輕哼了一聲。
石露玉聽見了,她轉頭,「你有什麼意見?」
「沒有。」
「你剛才哼什麼?」
「鼻子癢。」
「……」石露玉眯起眼。
不知道為什麼,這小子越長大,偶爾某些神態越欠揍。
偏偏石嘉樹長了一張很能騙人的漂亮臉蛋,坐在那裡睜著一雙淺色眼睛看她的時候,無辜得找不到半點破綻。
石露玉最終懶得跟一個兩歲多的小朋友計較,轉身去廚房洗草莓。
身後很快又響起石嘉禾的聲音:「哥哥,你不可以再吃我的。」
石嘉樹:「我不要。」
「真的?」
「嗯。」
「那我給你一個。」
石露玉站在水池前,沒忍住笑了一下。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三分鐘前還能為半顆草莓反目成仇,三分鐘以後又能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送給對方。
她把洗好的草莓切成小塊,端出去的時候,林靜已經從廚房端了兩杯溫牛奶出來,「今天你送他們?」
「嗯。」石露玉在兩個孩子中間坐下,「上午沒什麼事,我順路過去。」
「那正好,嘉樹老師昨天不是說,要跟你聊聊他在學校不愛午睡的事?」
提到這個,石露玉就頭疼。
她轉頭看兒子。
石嘉樹明顯聽懂了,卻若無其事地低頭喝牛奶。
「你為什麼不睡午覺?」
小傢伙捧著杯子,「睡不著。」
「其他小朋友都睡。」
「他們困。」
「你不困?」
「不困。」
「那你躺著閉眼休息。」
石嘉樹想了想,很認真地告訴她:「閉眼也睡不著。」
石露玉被堵得沒話。
林靜在旁邊笑,「行了,你小時候也不愛午睡,別說他。」
石露玉不服:「我小時候哪有這麼多問題?」
「你?」林靜放下盤子,毫不留情揭短,「三歲不到離家出走,拿個小箱子裝了兩包餅乾,還知道拐帶別人家的孩子一起走,你問題少?」
石露玉動作微頓,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林靜都沒有察覺。
她很快垂下眼,拿叉子撥了撥女兒碗裡的水果,「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還記。」
「你幹的好事,我當然記得。」林靜笑著說完,轉身進了廚房。
餐廳重新熱鬧起來。妹妹在旁邊嘰嘰喳喳講幼兒園新學的兒歌,石嘉樹嫌她唱跑調,兩個人很快又爭起來。
石露玉坐在中間,安靜聽著。
窗外晨光正好。
一切都是很尋常的模樣。
這樣的日子,她已經過了兩年多。平靜,瑣碎。
早上給兩個孩子穿衣服,梳頭,餵飯,送去幼兒園;白天有時間便去父母店裡幫忙,重新經營那個曾經停更很久的珠寶玉石帳號。
晚上接孩子回來。吃飯,洗澡,講故事,哄睡。
日子被無數雞毛蒜皮的小事填得滿滿當當,有時候忙得她晚上沾上枕頭便睡著,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
挺好的。
至少石露玉一直覺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