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十分,車停在幼兒園門口。
妹妹背著粉色小書包,剛下車便撒開腿往裡面跑。
「石嘉禾!」石露玉趕緊叫住她,「回來。」
小姑娘剎住腳,回過頭,「你哥哥呢?」
石嘉禾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哥哥。她蹬蹬蹬跑回來,牽住剛下車的石嘉樹,奶聲奶氣:「哥哥快一點。」
石嘉樹看了她一眼。大概已經習慣妹妹每天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沒說什麼,任由她牽著。
兩隻小小的身影並排往幼兒園裡走。
石露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石嘉禾走出去幾步,還不忘回頭朝她揮手,「媽媽下午來接我!」
「知道了。」
「要第一個!」
「好。」
「拉鉤!」
隔著這麼遠怎麼拉。石露玉還是伸出小拇指,朝她晃了晃。
小姑娘這才心滿意足,哥哥已經走遠了,她趕緊轉身追,「哥哥等等我!」
石嘉樹真的停下來。站在原地等妹妹追上去,才重新往裡走。
石露玉唇邊一直帶著笑。直到兩個孩子徹底消失在教學樓門口,她才轉身回車裡。
手機恰好響了,是店裡的消息。
她低頭回復,司機已經發動汽車。
窗外景色緩緩後退。石露玉靠在座椅里,繼續處理昨天沒回完的客戶消息。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足夠一個人從異國他鄉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
足夠她從學生變成母親。
也足夠很多曾經驚天動地的事情,最終只剩下一點真假難辨的傳聞。
據說三年前,泰邁發生過一場很大的動亂。
具體發生了什麼,石露玉其實並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離開的那個晚上,山里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大到公路積水,大到飛機險些無法起飛。
她後來有很長時間都害怕雷雨天。只要聽見槍聲相似的巨響,身體就會比意識更快地僵硬。
那一槍以後發生的一切都太混亂。
許元嘉的姑姑許明嫻,幕後帶動許家四房突然發難,聯合數位家族長老奪權,外部勢力聞風而動。積壓多年的矛盾像終於找到裂口,短短數日,整個許氏內部徹底失控。
有人死,有人逃。有人一夜之間失去所有。
也有人從此再沒出現。
石露玉是在回國後的第十七天,第一次聽到許元嘉的死訊。
當時她正在醫院。驗孕棒上出現兩道槓,她不相信,自己一個人去醫院做了檢查。
醫生把報告遞給她,告訴她已經懷孕六周左右。
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看了很久,久到上面的字都開始模糊。
也是那個下午,她聽說許元嘉死了。
沒有屍體,沒有葬禮,至少沒有任何公開舉行的葬禮。
只是東南亞那邊傳回來的所有消息,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許家大清洗,內部重新洗牌,許元嘉死於那場動亂。
最開始石露玉不相信,她甚至覺得荒謬。
許元嘉怎麼可能死。
那個在泰邁隻手遮天,走到哪裡都有人俯首低頭,永遠一副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男人。
怎麼會死?
她等了一個月,沒有消息。
兩個月,依舊沒有。
她曾經偷偷聯繫過徐嘉,也輾轉問過盛昆。得到的答案要麼是「不清楚」,要麼是沉默。
後來連許元嘉身邊那些她曾經熟悉的人,都像一夜之間從這個世界蒸發。
周既,柴也,還有許家那些曾經隨處可見的人。全部消失。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
許元嘉或許真的死了。
石露玉曾經以為,如果這個人死了,自己應該會覺得輕鬆。
畢竟她那麼想離開他,想了那麼久,逃過那麼多次,甚至最後親手朝他開了槍。
可真正聽見死訊那天,她坐在醫院長椅上,從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手裡一直攥著那張孕檢報告,攥得邊緣全部皺起來。
後來護士過來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才像突然回過神。
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腿軟得根本走不動。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她第一次吐得很厲害,所有人都以為是孕吐。
只有石露玉自己知道,不是。
……
「露露?」一道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石露玉驀然抬頭,車已經停在店外。
司機回頭提醒:「到了。」
「哦,好。」她收起手機,推門下車。
九月的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落在人身上有些暖。
石露玉抬手擋了一下光,剛才那些陳舊的記憶也跟著被她重新壓回去。
她已經很久不想這些事了,她不允許自己想。
最難熬的是懷孕的前幾個月。後來肚子一天天變大,她才知道不是一個,是兩個。
生產那天同樣下了雨,她疼了很久。
孩子出生以後,一個哥哥,一個妹妹。
醫生把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抱給她看。石露玉累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偏偏在看清哥哥臉的一瞬間,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其實剛出生的孩子哪裡看得出像誰,可她就是莫名其妙想到了許元嘉。
那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那個男人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有兩個孩子。
這個念頭後來折磨過她很長時間。
直到兩個孩子一點一點長大,會翻身,會爬,會扶著東西站起來。
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生病發燒。第一次背著小書包去幼兒園。
生活終於將那些太沉重的過去一點一點磨平。
如今已經三年了。
石露玉走進店裡,員工笑著跟她打招呼。
她也彎起眼,「早。」
一整個上午過得很快。她最近正在重新整理帳號內容,前幾天拍了一批新到的翡翠料子,今天準備把視頻剪出來。
午飯以後,她又接了兩個線上諮詢。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手機突然響起來。
石露玉起初沒有注意。
直到鈴聲響了第二遍,她才從電腦前抬頭,看見屏幕上的備註——
【澍合幼兒園】
她心裡沒來由一跳。連忙電話接通,老師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嘉樹媽媽,您好,您現在方便來幼兒園一趟嗎?」
石露玉立刻坐直,「,老師你好,請問怎麼了?」
「您先別著急,孩子沒什麼大事。」老師大概聽出她聲音緊張,趕緊解釋,
「就是嘉樹今天和班裡另一個小朋友發生了一點衝突,額頭擦破了一點皮,我們已經處理過了。」
「打架?」石露玉怔住。
她第一反應甚至是老師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石嘉樹?那個平時別人搶他玩具,他嫌幼稚,直接鬆手給人家的石嘉樹?
「對,不過具體情況我們還是希望您過來以後,當面聊一下。」
「好,我馬上過去。」石露玉已經站起來。
她隨手抓過椅背上的薄外套,跟店員交代兩句便匆匆往外走。
從店裡到幼兒園不過二十分鐘。一路上,她給母親發了消息,又反覆問老師孩子傷得嚴不嚴重。
老師說只是擦傷,她才稍稍放心。
車拐進幼兒園所在的街道,下午三點多,外面陽光正盛。門口停著幾輛接送孩子的家用車,保安亭旁邊還有快遞車進出。
一切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直到司機逐漸減速,石露玉原本正低頭給老師回復消息。不知道為什麼,心臟忽然毫無徵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咚。
她手指停住。
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從胸腔深處漫上來。
沒有緣由,卻讓她後背莫名發緊。
石露玉慢慢抬起頭,隔著擋風玻璃,她看見幼兒園對面的香樟樹下停著一輛車。
純黑。車身很長,玻璃顏色極深。
南城並不缺豪車,這幾年父母生意越來越好,她自己也早已不是什麼沒見識的小姑娘。
可那輛車出現得太突兀,不是因為昂貴。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熟悉。
像有些東西已經被她親手埋進三年前的雨夜,腐爛,封存,連同那個人一起徹底留在了泰邁。
可現在,它毫無預兆地重新出現在眼前。
石露玉坐在車裡,一動不動。
司機已經停穩,回頭叫她:「露露小姐?」
她沒有回應,目光仍然落在那輛車上。
黑色車窗嚴絲合縫,看不見裡面。
樹影被下午的風吹得晃動,細碎陽光在漆黑車身上不斷流淌。
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人下來,也沒有人看她。
石露玉卻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得毫無道理。
她甚至覺得荒唐,三年了,怎麼可能。
石露玉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大概只是相似。
她伸手推開車門,九月微熱的風撲面而來。
石露玉下車,站穩,抬手將被風吹亂的長髮別到耳後。
隨後沒有再看馬路對面,轉身走向幼兒園。
可就在她背過身的一剎那,那輛始終安靜停在香樟樹陰影下的黑色轎車裡。
后座,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慢慢落在車窗升降鍵上。
指節冷白,腕骨清晰。
男人沒有按下去。隔著一層深色玻璃,他安靜看著那道已經走遠的纖細背影。
許久,直到石露玉徹底消失在幼兒園門後。
那隻手才緩緩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