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行政樓在教學區最裡面。
石露玉跟著老師穿過一樓長廊時,外面正好起了風。昨夜剛下過雨,院子裡幾棵高大的香樟被吹得枝葉輕晃,淺金色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淺灰地磚上鋪出細碎斑駁的光。
老師一路都在解釋,說嘉樹額頭只是擦破一點,沒有傷到別的地方,讓她不用太擔心。
石露玉嘴上應著,腳步卻始終沒放慢。
「他平時不太會跟同學起衝突,今天是因為什麼?」
「這個我們還在問。」老師輕聲道,「嘉樹不太肯說,對方小朋友也一直哭,具體情況可能還是要等雙方家長到齊以後再聊。」
石露玉皺了下眉。
石嘉樹雖然只有兩歲多,但性格其實很好摸清。安靜,聰明,有點小潔癖,也不愛跟同齡孩子爭東西。
別人搶他玩具,他大多數時候寧願鬆手,也懶得搶回來。
能把他逼到動手,確實反常。
她正想著,老師已經走到走廊盡頭,抬手推開辦公室的門。
「嘉樹媽媽,孩子就在——」後半句話忽然變得很遠。
石露玉站在門口,整個人毫無徵兆地停住。
辦公室不大。一面落地窗正對著幼兒園後面的草坪。
午後陽光斜斜鋪進來,照亮靠牆的兒童沙發,也照亮沙發旁那道半蹲著的高大身影。
男人背對著門口。
因為太高,即使只是單膝半蹲在那裡,肩背依舊顯得寬闊修長。
他穿著一件顏色極深的薄款外套,面料沒有任何明顯標識,裡面是淺灰色針織上衣,下身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褲,褲腳落在質感極好的短靴上。
衣著比三年前低調許多。
沒有從前那些張揚到一眼就能看出價格的奢靡,也沒有青年時期刻意鬆散的貴公子打扮。
只是簡單,乾淨。
可越是這樣,越壓不住骨子裡那種已經徹底沉澱下來的矜貴。
三年時間,像是把他身上那些過分外露的鋒芒全部收了進去。
從前的許元嘉是許家最恣意張揚的嘉少,仗著身份高、手段狠,走到哪裡都懶得給人面子。
如今那點散漫卻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沉。
他半蹲在那裡,一隻手隨意搭著膝蓋,長腿折出利落線條,低垂的眉眼甚至顯得漫不經心,可舉手投足間已經有種無需刻意彰顯的壓迫感。
像是真正坐到最高位置以後,連鋒芒都不屑再擺給旁人看。
剛才園長親自陪著進來,講話時幾次不自覺用了敬語,他也只是懶洋洋聽著,偶爾「嗯」一聲,連客套都欠奉。
偏偏沒人覺得失禮,反而愈發謹慎。
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氣也比三年前更重了。
不是衣服、腕錶或任何昂貴物件堆出來的,而是一個人掌握過太多人的生死與去留以後,沉進骨子裡的東西。
可許元嘉還是許元嘉。
園長問他要不要換一間貴賓休息室,他眼皮都沒抬,只漫不經心一句:「不用,小朋友都沒嫌這兒小,我嫌什麼。」
語氣依舊鬆散,甚至有點欠。
三年前那個目中無人、懶得守規矩的拽哥,分明一點沒變。
此刻,許元嘉正低著頭。
石嘉樹坐在小沙發上,額頭右側貼著一塊剛處理過的小傷口。
小傢伙平時不喜歡陌生人靠得太近,此刻卻意外安靜,連躲都沒有躲,只皺著眉看男人撕開一枚兒童創可貼。
那隻手骨節修長,冷白,腕骨清晰。
食指側面有一道很淡的舊痕。
石露玉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從三年前那場暴雨里毫無徵兆地穿過時間,狠狠撞回現實。
她一動不動,甚至忘了呼吸。
老師在旁邊還在說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清。
只看見男人抬起手,將那枚淺藍色創可貼輕輕貼到石嘉樹額頭。
動作算不上熟練,有一點生疏,貼歪了。
石嘉樹自己伸手摸了一下,似乎不太滿意,皺著小眉頭提醒:「歪了。」
許元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確實歪。
男人沉默兩秒,非但沒有半點第一次照顧小孩的窘迫,抬起眼皮看面前的小傢伙,散漫勾唇:「能用不就行了,要求還挺高。」
石嘉樹皺著小眉頭:「不好看。」
「傷口好看?」他懶洋洋反問。
「……不好看。」石嘉樹竟然在男人變得莫名乖起來。
「那不就得了。」
石嘉樹被他繞進去,安靜了兩秒,很快反應過來,「可是你貼歪了。」
許元嘉:「……」
小傢伙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半點沒有面對陌生成年人的怯意。
許元嘉盯了他幾秒,忽然覺得有意思,舌尖很輕地抵了下腮,伸手把剛貼好的創可貼揭下來,「行,祖宗,重來。」
旁邊老師聽得一愣。
石嘉樹倒十分坦然,甚至主動把額頭湊過去一點。
這一次許元嘉明顯認真了些。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那枚小得可憐的兒童創可貼,左右比量兩下,終於端端正正覆上傷口,隨後拇指在邊緣輕輕壓了一圈,「這回呢?」
石嘉樹抬手摸摸,「可以。」
「就可以?」許元嘉眼一眯。
小傢伙看他一眼,勉為其難改口:「謝謝叔叔。」
許元嘉嗤笑,抬手很輕地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小屁孩,架打得不怎麼樣,架子還挺大。」
石嘉樹立刻捂住額頭,嚴肅糾正:「我打贏了。」
許元嘉眉梢一挑,「哦?」
男人這才真正來了點興趣,半蹲在他面前,眼底浮出一點懶淡笑意,「那你哭沒哭?」
「才沒有。」石嘉樹嘴硬道。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聲音不大。
卻像一道悶雷直接劈進石露玉耳朵里。
她臉色一下白了。
三年,整整三年。
她已經快要忘記了。許元嘉真正說話時是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