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記憶里的，不是夢裡的，而是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
那一瞬間，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
過去三年，她夢見過許元嘉很多次。
最開始特別頻繁。夢裡永遠都是山，雨，槍聲。
男人一身濕透的紫色衝鋒衣，單膝跪在她面前，胸口不斷往外淌血。
後來那些夢開始變得奇怪，有時候不是下雨。
他會坐在玻璃花房裡剝柚子，會站在臨海別墅的露台上，會像從前一樣懶洋洋靠著門框叫她露露。
可每一次，只要她走過去，人就不見了。
醒來以後什麼都沒有。
久而久之，她也就逼著自己不再夢。
可現在，他就在這裡，離她不過十幾步。
石露玉覺得自己的胸口忽然疼得厲害。
不是害怕，甚至來不及害怕。
第一反應竟然是——
他沒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眼眶猝然就紅了。
心臟像被人用力攥緊，又在下一秒驟然鬆開，酸澀和慶幸同時翻湧上來，逼得她鼻腔發疼，連喉嚨都像被什麼堵住。
她過去三年無數次告訴自己。
死了也好。
許元嘉死了，她就真正自由了。
再也不會有人追她，不會有人把她鎖起來，不會有人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替她決定去哪裡，見誰，要不要離開。
她終於過回了普通人的生活，甚至有了兩個孩子陪伴。
這些年，她一直這樣說服自己。
可真正看到他還活著。石露玉才忽然發現，原來自己根本沒有因為他的死，真正高興過。
一次都沒有。
男人似乎終於察覺到門口的視線。他動作停了下，然後很慢地側過臉。
清晰鋒利的下頜線，再是高挺鼻樑，最後，那雙藍眼睛落進石露玉視線里。
她呼吸徹底停住。
許元嘉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二十七歲的男人，已經徹底褪去三年前最後一點屬於年輕人的輕佻和少年氣。
五官仍舊漂亮得極具攻擊性，冷白皮膚，深刻眉骨，濃黑的頭髮剪得比從前稍短一些，額前只落著幾縷柔軟碎發。
那雙眼睛依舊是冰藍色，可比三年前更沉。
不是從前那種帶著玩味、散漫、隨時可能發瘋的亮，而像真正沉入深海以後，連所有情緒都被壓進了極深的位置。
平靜，鬆弛，也更難看透。
他身上那種上位者氣場已經完全不同於過去。
以前的許元嘉再危險，也依舊是許家嫡長子，是嘉少，是那個可以任性、可以囂張、可以把所有規矩踩在腳底下的繼承人。
可現在，只一個眼神。
就讓人莫名覺得，這個人已經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權力本身像已經長進了他的骨頭裡。
他安靜站在那裡，就足夠讓周圍空氣都跟著沉下來。
許元嘉看見她以後，也沒有明顯反應。
沒有意外，沒有震驚，更沒有她曾經無數次設想過的質問。
他只是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看了她幾秒。
隨後起身，動作很穩，幾乎看不出左腿有任何問題。
只有真正站直的那一下，他身體重心極輕地停頓了半拍，短得像錯覺。
石露玉卻看見了，她眼睫狠狠一顫。
那條腿，三年前第一槍打中的地方，她幾乎條件反射般往下看了一眼。
許元嘉顯然注意到了，卻什麼都沒說。
只是把手裡剩下的創可貼包裝紙隨手摺了兩下，扔進旁邊垃圾桶，然後重新看向她。
四目相對，辦公室里一時間異常安靜。
老師似乎也隱約察覺兩人之間氣氛不對，看看石露玉，又看看許元嘉，一時沒敢講話。
石嘉樹倒先從沙發上滑下來，「媽媽。」
小傢伙這一聲，像終於把石露玉從失控邊緣硬生生拽回來。
她猛地回神，「嘉樹。」聲音出口時竟然有點啞。
石嘉樹朝她走過來。
石露玉下意識彎腰，蹲在兒子面前，上下檢查了下他的傷勢，急切問道：「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小男孩搖搖頭，看著媽媽著急的臉色，懂事的男孩似乎立刻意識到自己錯了。
於是小手捉住媽媽的手指，用力捏了捏，聲音低落：「媽媽，對不起。」
石露玉自然知道兒子不可能沒理由打架，於是沒有責怪，而是雙手握著兒子肩膀，聲音溫柔：「嘉樹，抬頭看著媽媽。」
小男孩嘗試著，小心翼翼抬頭。
「為什麼打架？」石露玉儘量柔聲詢問。
石嘉樹沒有立刻回答。
剛才還肯乖乖認錯的小男孩，這會兒卻忽然把嘴巴抿得緊緊的，垂下腦袋盯著自己的鞋尖，小手也從媽媽掌心裡一點點縮了回去。
石露玉等了幾秒，沒有催得太急，只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被蹭亂的頭髮，
「嘉樹，媽媽不是要罵你。可是打架總要有原因，對不對？」
小傢伙還是不說話。
石露玉看著他明顯低落下去的情緒，心也跟著軟下來，索性又往前靠近一些，「那媽媽換個問法，是他先欺負你了嗎？」
石嘉樹眼睫動了動。
「他搶你東西了？」
搖頭。
「推你了？」
還是搖頭。
石露玉耐心問：「那他說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了？」
這一次，石嘉樹終於有了反應。
小男孩眼圈幾乎一下就紅了。
他到底還不到三歲，平日裡再怎麼聰明懂事，也只是個剛上幼兒園小班的孩子。
剛才挨了打沒哭，額頭擦破了也沒哭，這會兒被媽媽溫聲細語地問了這麼久，那點藏了一下午的委屈反倒一下憋不住了。
「他們……」石嘉樹吸了吸鼻子，聲音越來越小。
石露玉湊近，「什麼？」
小男孩突然抬起臉。
那雙原本漂亮沉靜的眼睛已經濕漉漉的，偏偏還倔強地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像是覺得因為這種事情哭很丟臉。
最後嘴巴一癟，終於委屈得帶上了哭腔：「他們罵我沒有爸爸！」
石露玉整個人驀地僵住。
「他們說我跟妹妹都是沒有爸爸的小孩。」石嘉樹越說越難過，小手重新攥住她的手指，
「我說我們有，他們就笑我，說我騙人，說別的小朋友爸爸都會來接，只有我們的爸爸從來沒有來過……」
說到最後，小傢伙終於忍不住掉下一顆眼淚。
「媽媽，我沒有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