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喉嚨驟然發緊，她望著兒子泛紅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三年來，她從來沒有真正告訴兩個孩子許元嘉是誰。
孩子太小的時候不會問，後來漸漸會說話了，看見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也曾奶聲奶氣地問過她爸爸在哪裡。
她只能告訴他們，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等再大一點，妹妹不知道從哪裡學會了「星星」這個詞，她便沒有糾正。
因為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向兩個還不懂死亡的孩子解釋，他們的爸爸或許已經永遠不會回來。
石露玉眼眶一熱。下一秒，她伸手將兒子整個抱進懷裡。
動作比平時用力很多。
小男孩明顯愣了下，軟乎乎的臉埋在她肩窩裡，小聲叫：「媽媽？」
「沒事。」石露玉閉了閉眼，手掌輕輕護住他的後腦，聲音已經有些發啞，
「嘉樹沒有騙人。你和妹妹當然有爸爸。」
身後始終沒有聲音。
可石露玉看不見的地方，許元嘉原本鬆散靠在桌沿的身體，已經不知什麼時候站直了。
男人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徹底淡去。
他沒有打斷母子二人，也沒有問任何一句話，只隔著幾步距離，看著被石露玉抱在懷裡的小男孩。
那雙向來很難讓人窺見情緒的冰藍色眼睛沉得厲害，視線先落在石嘉樹泛紅的眼圈，又緩慢移到石露玉輕撫孩子後腦的手上。
沒有爸爸。
四個字似乎在耳邊重新過了一遍。
許元嘉舌尖很輕地抵了一下腮側。
那一刻，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是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又很快鬆開。
半晌，男人才重新抬眼看向那張與自己一比一復刻的小臉，眸底原本平靜無波的東西，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動作比平時用力很多。
石露玉強迫自己將所有快要翻湧出來的情緒，重新壓下去。
她不能哭。
石露玉緩緩鬆開兒子。可再抬頭時，許元嘉還在看她。
那雙冰藍色眼睛一眨不眨，像已經將她剛才每一個細微反應全部收入眼底。
石露玉心裡一緊。三年前那些被這個男人看透、被他一步步逼到無處可退的感覺，幾乎瞬間重新涌回來。
她本能往後退了半步，動作很小。
許元嘉眸光卻跟著輕輕動了下。
下一秒，男人忽然笑了。
許元嘉竟然就站在原地，完全沒有走上前靠近她的意思。
沒有三年前那種瘋得漂亮又危險的意味，只是唇角微微彎起來，甚至顯得有些溫和。
「好久不見啊。」
他停了一下，目光牢牢落在她臉上，「露露。」
石露玉眼眶一下又紅了。
這個稱呼太久沒聽見。久到從他嘴裡重新落下來時，她竟然生出一種幾乎陌生的恍惚。
她咬緊牙關，不許自己有任何多餘反應。
過了很久，才勉強擠出一句：「你……」
聲音發顫，她立刻停住。
許元嘉沒有催，只是安靜等。
石露玉胸口劇烈起伏几下，最後還是沒能把那句「你沒死」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就像承認她在乎。
所以她硬生生改口：「你怎麼會在這裡？」
許元嘉眉梢輕輕一抬，像聽出了她臨時換掉的話，卻沒有拆穿。
「路過。」他漫不經心。
石露玉幾乎氣笑，「你覺得我會信嗎？」
「那怎麼辦。」男人語氣依舊很淡，甚至帶著一點久違的懶散，「哥哥三年沒見，露露第一句話就開始審我。」
哥哥，兩個字落下來。
石露玉臉色驟然一變，「許先生，我們不熟。」
許元嘉笑意微頓，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許先生，不熟？」他聲腔戲謔，將她的話在唇舌里過了一遍。
隨後，他很輕地點了下頭，「行。」
居然沒有糾纏，這個反應反倒讓石露玉怔住。
三年前的許元嘉不會這樣。她越不讓，他越要叫，甚至會故意湊近她，一遍遍問為什麼不喜歡。
可現在他只是接受。像真正學會了某種她過去最渴望他懂的東西。
——邊界感。
石露玉心裡卻沒有因此輕鬆，反而更加亂。
她不想再跟他說下去，她根本沒有準備好面對一個死而復生的許元嘉。
石露玉低頭牽住兒子的手，「嘉樹，我們回家。」
石嘉樹沒有立刻動。小傢伙仰頭看她，又回頭看許元嘉，眼裡有明顯的好奇。
石露玉心臟猛地一緊。直到這時候，她才終於意識到一個比「許元嘉活著」更加棘手的問題。
孩子。她幾乎下意識側了下身體，將石嘉樹往自己身邊擋了擋。
可已經晚了。許元嘉的視線早就落了過去。
男人眼神沒有變化，只安靜看著，看得很久。
小男孩也不怕，反而仰著臉跟他對視。
一大一小，相隔不過幾步。
直到這一刻，石露玉才第一次真正從旁觀角度意識到——
太像了。
眉骨，五官，抿唇時的神態。簡直是完全復刻。
還有被陌生人長時間打量以後，不躲，反而冷靜回望的樣子。
石露玉掌心瞬間冒出冷汗，她下意識想把孩子拉走。
可辦公室門口恰好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媽媽！」奶聲奶氣的聲音遠遠響起來。
石露玉身體徹底僵住。
石嘉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另一位老師牽了過來。
小姑娘今天穿著和哥哥一樣的園服，兩隻小辮子跑得一顛一顛，剛進門就掙開老師的手朝石露玉撲過來。
「媽媽抱！」
石露玉根本來不及阻止，石嘉禾已經跑進辦公室。
許元嘉原本落在石嘉樹臉上的視線，也在聽見聲音以後緩緩轉過去。
下一秒。他看見了女孩子臉上的，那雙眼睛。
冰藍色。和他一模一樣。
男人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在那裡。
石嘉禾卻絲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先抱住媽媽的腿，又很快注意到旁邊還有個陌生的高個子叔叔。
小姑娘仰起臉，好奇地看許元嘉。
許元嘉也看著她。
很久，石露玉甚至開始聽見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
男人眼底那些始終藏得很深的情緒，終於出現了第一道明顯裂痕。
他沒有說話。只是視線從石嘉禾冰藍色的眼睛，緩緩移到石嘉樹臉上。
又重新看向石露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