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牽著兩個孩子走出幼兒園時,神經依舊繃得很緊。
下午的日光已經偏斜,穿過園門外成排的香樟枝葉,在地面投下大片搖晃的光影。正值放學時間,四周都是背著小書包往家長懷裡撲的孩子,交談聲、笑鬧聲與汽車發動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熱鬧又尋常。
石露玉卻始終無法真正融進這片尋常里。
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腳步不快,能清楚感覺到身後那道始終沒有遠去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隔著一段距離跟著。
甚至沒有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仿佛三年前那些已經被她強行埋進記憶深處的日子,忽然撕開一道裂縫,重新追到了她身後。
以至於短短一段從教學樓到園門的路,都被拉得格外漫長。
每往前走一步,她都仍有種踩不到實處的恍惚感。
許元嘉真的回來了。
許元嘉就走在後面,不緊不慢。
既沒有追上來,也沒有故意靠近,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沒有再問任何關於孩子的事,這反而更讓石露玉不安。
剛才在辦公室里,石嘉樹哭著說別人罵他沒有爸爸的時候,許元嘉分明全都聽見了。
後來石嘉禾被老師牽過來,那雙冰藍色眼睛更是明晃晃擺在他面前。
哥哥長相像他,妹妹的眼睛更像他。
分開的時間與孩子的年齡完全對得上,但凡是個正常人,都該起疑。
更何況是許元嘉。
石露玉太清楚這個男人有多敏銳。他從前連她笑容里那一點不自然都能看出來,更遑論兩個活生生的孩子站在眼前。
可他偏偏什麼都沒有問。
就連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也只是抬手替石嘉樹扶了一下快從肩膀滑下去的小書包,語氣懶散得像真只是隨口:「背好,待會兒又掉了。」
石嘉樹不太喜歡別人碰自己的東西,可面對許元嘉,小男孩兒卻意外沒躲,反而表現得異常乖順,重新把肩帶往上提了提。
許元嘉看他一眼,挑唇笑了。
越是這樣,石露玉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走到園門外,她終於停下來。
石嘉禾牽著她一隻手,正歪著腦袋看路邊賣氣球的小攤。
石嘉樹則站在另一邊,額頭貼著那枚淺藍色創可貼,情緒已經比剛才好了許多。
石露玉低頭對兩個孩子道:「先去車裡等媽媽,好不好?」
石嘉禾立刻抬頭:「媽媽不走嗎?」
「媽媽跟叔叔說幾句話,很快就來。」
小姑娘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許元嘉站在幾步外,一隻手懶散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正低眸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幫哥哥貼了創可貼,石嘉禾對這個陌生叔叔明顯多了一點好感,聽見媽媽這麼說,還主動朝他揮了揮手。
「叔叔拜拜。」
許元嘉眉梢輕輕一抬,隨後也抬手,很敷衍似的晃了兩下,「拜。」
石嘉禾立刻覺得有趣,咯咯笑起來。
石露玉卻看的心裡五味雜陳。很快移開視線,把兩個孩子交給司機。
等車門關上,她才轉過身,重新面對許元嘉。
隔著幾米距離,兩個人誰都沒有立刻開口。三年以前,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這麼克制的距離。
許元嘉喜歡靠近她。
喜歡握她的手,抱她,低頭貼著她講話,甚至在她最抗拒的時候,也從來不覺得應該留給她足夠喘息的空間。
可現在他只是站在那裡。
下午的光從樹葉縫隙里落下來,一半停在他肩上,另一半被陰影切開。男人神情很淡,眉眼鬆散,像是真的一點都不急。
最後還是石露玉先開口,「許元嘉。」
男人抬了抬眼,「嗯。」
「你今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女人還是重複這個問題。
「不是說了,路過。」
石露玉盯著他,「我要聽實話?」
「你認為實話是什麼?」許元嘉語氣沒什麼起伏,反倒帶著一點久違的散漫,
「說哥哥專程從幾千公里外趕回來,就為了堵你?」
石露玉臉色一僵,動了動唇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開口。
許元嘉低低笑了聲,像是覺得她如今連這點都要跟他劃得清楚,也沒再故意逗她,只懶洋洋改口:「所以露露到底想聽什麼?」
石露玉被他這副態度弄得更加心煩。
她明明已經在心裡準備好無數種可能。
準備好他質問,準備好他一眼看穿以後直接問那兩個孩子是不是他的。
可許元嘉什麼都沒有。
像三年沒見以後,他真的只是偶然遇見一個舊識,平靜得近乎反常。
石露玉指尖無意識蜷緊。
既然他不問,那就由她先說:「我已經結婚了。」
話音落下,周圍像忽然靜了一瞬。
許元嘉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只是目光很輕地停在她臉上。
「結婚了?」他只反問這句。
「嗯。」石露玉強迫自己迎著他的視線,不肯露出半點心虛,「很早就結了。」
許元嘉沒有立刻說話。
男人只安靜看了她兩秒,那雙冰藍色眼睛沉在午後的樹影里,竟看不出多少情緒。
片刻,他像是終於消化完這個消息,很輕地點了下頭。
「挺好。」
石露玉微微一怔。
她原以為至少會從他臉上看見一點變化,可許元嘉甚至還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淺淡又從容,像是在聽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談起近況。
「恭喜。」他說得太自然。
自然得石露玉一時間竟分辨不出,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真心。
許元嘉卻已經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
男人修長手指慢條斯理地掠過腕骨,語氣依舊鬆散,甚至帶著點不緊不慢的貴公子腔調,「這次見面匆忙,沒來得及備禮。」
說到這裡,他重新抬起眼。
目光落回石露玉臉上,「下次給你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