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見到許元嘉,是在四天後。
那天下午,石露玉去幼兒園接兩個孩子。
前幾天打架的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對方家長帶著孩子道過歉,石嘉樹額頭上的擦傷也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小孩子忘性大,昨天回來還興致勃勃告訴她,那個跟他打架的小朋友今天分了半塊餅乾給他。
石露玉問:「那你們和好了?」
石嘉樹坐在兒童椅上,握著勺子想了半天,認真回答:「沒有。」
「為什麼?」
「我只是吃了他的餅乾。」
「……」石露玉一時竟分不清這到底算不算占人便宜。
她原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算徹底過去。
至於許元嘉,那天以後,他沒有聯繫她。
沒有電話,沒有消息,更沒有像三年前那樣,在她拒絕以後仍舊不管不顧地闖進她的生活。
安靜得像那場重逢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甚至讓石露玉偶爾在深夜醒來時,會產生一種不太真實的錯覺。
或許那天真的只是碰巧。
許元嘉有他的生活,她也早已有自己的家庭。三年時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他沒有理由還像從前一樣,非要抓著她不放。
直到第四天下午,她走進幼兒園,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幼兒園今天比平時熱鬧許多。
主樓前停著幾輛陌生車輛,園長和幾位平時很少露面的負責人都在,草坪旁還擺著幾塊展示板。
石露玉起初沒有太在意,只以為是什麼教育機構過來考察,直到走近以後,才聽見兩名老師低聲交談。
「華域那個公益教育基金以後是不是會長期跟我們合作?」
「應該是,聽園長說,不止我們一家。南城這邊幾個兒童教育項目都在他們這次的資助範圍內……」
石露玉腳步倏然停下。
華域。這個名字,她已經三年沒有聽見。
卻絕不可能忘。
她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越過前方幾名西裝革履的負責人,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草坪另一端的男人。
許元嘉今天穿得很簡單,深灰色長外套敞著,裡面是件質地極好的薄針織上衣,長褲筆挺,整個人修高利落。
園長正在旁邊跟他說什麼,他一隻手插在褲袋裡,低著眼聽,神態算不上熱絡,偶爾應上一句,仍舊是那副懶得把場面話做全的散漫模樣。
偏偏周圍沒有任何人敢因此怠慢。
幾名年長他許多的負責人站在一旁,講話時都不自覺將姿態放得很低。
三年後的許元嘉,已經不需要刻意顯露鋒芒。
那種真正握住權勢以後沉澱下來的東西,比過去任何張揚的排場都更醒目。
石露玉看了兩秒,太陽穴隱隱跳起來。
真巧,巧到他名下的基金,恰好資助了她兩個孩子所在的幼兒園。
她幾乎不用問,都知道這件事絕不可能是什麼巧合。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草坪另一邊的許元嘉忽然偏過臉。
隔著來往的人群,兩個人視線撞上。
男人明顯也看見了她。他沒有半點被抓包的心虛,反而很自然地朝她挑了下眉,算作招呼。
石露玉:「……」
她轉身就想去找孩子。
身後卻很快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露露。」
石露玉閉了閉眼,轉過身,「你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許元嘉已經走到她面前,「工作。」
「你的工作什麼時候變成幼兒教育了?」
「最近。」男人回答得面不改色,「集團進軍國內,自然也要發展新的項目板塊。」
石露玉盯著他,「華域缺這點公益項目?」
「缺不缺跟做不做有什麼關係。」許元嘉低眸看她,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積德行善,不好麼。」
積德行善,四個字讓石露玉眼皮狠狠一跳。
好耳熟的詞語。
三年前佛寺那個暴雨夜,這個人也是一臉漫不經心地把殺人說成供養山裡的生靈,積德行善。
她皮笑肉不笑:「你確實該多積一點。」
許元嘉低低笑出聲,「好啊」
他居然還認,「聽你的。」
石露玉懶得理他,轉身繼續往教學樓走。
許元嘉也沒追,只是慢悠悠跟在後面。
她走了十幾米,終於忍不住回頭,「你跟著我幹什麼?」
「沒跟你。」許元嘉朝前方抬了下下巴,「園長讓我看看新活動區。」
石露玉順著方向一看,還真是同一條路。
「……」她不說話了。
許元嘉從她身旁經過時,腳步都沒停,只懶洋洋丟下一句:「沈太太,別太敏感。」
石露玉猛地轉頭,「你叫我什麼?」
男人已經走出去兩步,聞聲側過臉,眉梢微抬,「怎麼,哪裡不對?」
他神色坦蕩得過分,「不是說跟沈先生感情穩定麼,沈太太?」
石露玉:「……」
許元嘉欣賞了兩秒她被堵得說不出話的表情,唇邊笑意深了些,這才慢條斯理轉身走了。
還是那麼欠,三年一點沒改。
……
兩個孩子今天在戶外活動區。
石露玉找到他們的時候,石嘉禾正蹲在沙坑邊挖東西。
小姑娘今天穿了條幼兒園統一的淺色運動褲,頭髮紮成兩隻小揪揪,蹲在那裡圓滾滾的一小團,手裡攥著黃色塑料鏟,正吭哧吭哧往桶里裝沙。
石嘉樹就在旁邊,妹妹玩沙,他不玩。
小傢伙坐在一隻兒童矮凳上,手裡拿著拼了一半的磁力片,偶爾抬頭看妹妹一眼。
石露玉剛要過去,就聽見石嘉禾忽然叫了一聲:「漂亮叔叔!」
她動作頓住,見到許元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另一邊。
男人大概沒想到這聲是在叫自己,最開始甚至沒有反應。
直到石嘉禾丟下小鏟子,邁著兩條小短腿朝他跑過去,「漂亮叔叔!」
旁邊幾個負責人表情瞬間都變得微妙,大概這輩子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稱呼許元嘉。
許元嘉低頭,看著跑到自己面前的小東西,粉粉嫩恩的,像個嬌養的小糰子。
石嘉禾也仰著腦袋看他。兩雙幾乎同色的冰藍眼睛,一高一低撞在一起。
陽光照進小姑娘的瞳仁里,那種遺傳自父親的藍顯得更加剔透,像融化以後澄澈見底的冰。
許元嘉眸色極輕地頓了一下,隨後蹲下,「叫誰?」
「你呀。」石嘉禾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漂亮?」
「嗯。」
許元嘉大概這輩子聽過太多人誇他這張臉,早就聽膩了,如今被一個兩歲多的小姑娘一本正經夸漂亮,倒真來了點興趣。
他唇角勾起來,「你覺得,叔叔很漂亮?」
石嘉禾認真看了他一會兒。
小姑娘顯然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位叔叔似乎格外在意這點。
但她還是誠實地點頭,「漂亮,特別漂亮。」
停了一下,又奶聲奶氣補充:「但是,叔叔看起來會很罵人的樣子。」
旁邊有人沒忍住偏過臉,忍俊不禁。
許元嘉安靜兩秒,隨後笑出了聲:「怎麼看出來的?」
石嘉禾說不上來,她歪著小腦袋思考半天,最後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指了指他的眼睛。
「這裡。」
「眼睛會罵人?」許元嘉問。
「對。」
許元嘉聽完,眉梢很輕地挑了下,像是頭一次聽見有人敢當著他的面這麼評價自己。
片刻,他低頭笑了聲,倒也沒反駁,只慢悠悠問她:「那你怕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