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嘉禾搖搖頭，「不怕。」
「膽子挺大。」
男人唇邊笑意更深了些，垂眸瞧著她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冰藍眼睛，懶散評價：「行，有出息。」
石露玉站在不遠處，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太奇怪了，這畫面曾經從來沒有存在於她任何一種設想里。
許元嘉和他們的孩子，尤其是石嘉禾。
小姑娘天生不怕生，偏偏又是個徹頭徹尾的小顏控。
許元嘉那張臉顯然極其符合她的審美，她才見第二次，已經自來熟地蹲在人家面前，開始給他展示自己剛才從沙坑裡挖出來的「寶石」。
一塊灰撲撲的小石頭。
許元嘉接過來，居然真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這叫寶石？」
「嗯！」小女孩用力點點頭。
「值多少錢？」
「五塊。」
許元嘉垂眸看著她那五根白嫩嫩的小手指，忍了兩秒，還是笑了，「小東西，你認識五塊錢麼？」
石嘉禾搖搖頭，又很堅定地重複：「就是五塊。」
「行。」男人也不跟她講道理，慢悠悠點了下頭，「挺會開價。」
他把那塊灰撲撲的石頭重新放進她掌心，「先留著，等叔叔哪天破產了，再拿這個跟你換五塊錢。」
石嘉禾頓時高興了。
旁邊的石嘉樹卻一直沒過來。他坐在原處，安靜看著這一幕。
直到妹妹越靠越近，幾乎快貼到許元嘉膝蓋上，小男孩才放下手裡的磁力片，起身走過來。
「嘉禾。」
妹妹回頭：「哥哥。」
「媽媽來了。」石嘉樹朝石露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很自然地站到妹妹身邊。位置不偏不倚，恰好隔開一點她和許元嘉之間過近的距離。
許元嘉垂眸看他，小傢伙也抬頭。
明明才兩歲多，在任何人面前卻總是一副過分穩重的小大人模樣。
「叔叔好。」很有禮貌，也很疏離。
許元嘉眼底慢慢浮出一點興味，「額頭好了？」
石嘉樹點頭，「好了。」
「以後還打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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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了。」
「為什麼？」
「媽媽不喜歡。」男孩子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許元嘉目光越過他，看了石露玉一眼，隨後又問：「如果別人再罵你呢？」
石嘉樹抿了抿嘴，這次想了很久，「告訴老師。」
「老師管不了。」
「告訴媽媽。」
「媽媽不在。」
一連幾個問題，小傢伙終於皺起眉，明顯覺得這個叔叔很麻煩。
可奇怪的是，他沒有像對待其他陌生人那樣直接不理，反而始終乖乖站在那裡，一問一答。
石露玉看得都有些意外。
石嘉樹不是特別聽陌生人的話，更不喜歡被人連續追問。
偏偏到了許元嘉面前，像有種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天然壓制。小傢伙明明眼神里仍帶著戒備，卻會下意識認真回答他的問題。
許元嘉顯然也發現了。
男人唇角輕輕揚起來，「所以，要保護好自己。」
他停了一下，看向被哥哥擋在身後的石嘉禾，「還有妹妹。」
石嘉樹這次立刻點頭，「我會。」
許元嘉看了他幾秒，欣賞的意味幾乎毫不遮掩地從眼底透出來。
「挺乖。」他說著，下意識抬手，像想摸一下小傢伙的腦袋。
石嘉樹卻在他的手真正落下來以前，很輕地往後退了半步。
不明顯，但拒絕得很清楚。
許元嘉的手停在半空。
石露玉心裡一緊，下一秒，男人卻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沒有強迫，連神情都沒有變。
許元嘉懶洋洋直起身，輕嗤：「不給摸算了。」
石嘉樹抬眼看了看他，沒有因為剛才的躲避露出半點歉意，只安安靜靜站在妹妹身前，顯然覺得不願意被陌生人碰，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許元嘉也沒惱。
他垂眸瞧了小傢伙片刻，反倒很輕地勾起唇角。
年紀不大，主意倒是不小。知道什麼能接受，什麼不能，誰的面子也不給。
很好。許元嘉就喜歡這樣的。
就在這時，石嘉禾不知道踩到了什麼，腳下一歪，整個人往旁邊撲。
許元嘉離得最近，伸手就把人撈了起來。
小姑娘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差點摔倒，只覺得視線忽然變高，下一秒已經坐進男人臂彎里。
許元嘉身體卻明顯僵了一下。抱孩子這種事，對他來說顯然陌生得很。
他一隻手托著石嘉禾，另一隻手甚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姿勢怎麼看都有點不自然。
石露玉下意識上前，「給我吧。」
還沒伸手，石嘉禾已經開心地摟住許元嘉脖子。
「叔叔，你好高呀！」
石露玉：「……」
許元嘉：「……」
男人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小粉糰子。
大概是覺得這樣抱著不舒服，他學著剛才看見其他家長抱孩子的姿勢，手臂重新調整了一下，讓她穩穩坐在自己臂彎里。
石嘉禾完全沒有半點抗拒，反而趴在他肩膀上，興奮地看遠處。
「媽媽！我比哥哥高！」
石嘉樹仰頭，冷靜糾正：「是叔叔高。」
「我也高！」
「你下來就不高了。」
兄妹兩個又開始爭。
許元嘉抱著妹妹站在中間，居然還有心情看熱鬧。
石露玉卻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看著他托在女兒背後的那隻手，寬大，修長，平穩有力。
三年前，這雙手拿過槍，拉過弓，也曾經在她一次又一次逃跑的時候，強硬地將她重新抓回身邊。
現在，卻小心托著他們的女兒。
石露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複雜的情緒，酸澀，又荒唐。
還有一點她不願意深究的柔軟。
像是遲到了整整三年的某個畫面，終於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眼前。
許元嘉像察覺到了什麼，他隔著石嘉禾柔軟的小辮子抬起眼，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石露玉心口一緊，幾乎立刻移開，「嘉禾，下來。」
小姑娘不願意，「不要。」
「我們要回家了。」
「叔叔也會跟我們一起回家嗎？」多麼童言無忌。
石露玉：「叔叔有自己的家。」
石嘉禾想了想，轉頭問許元嘉：「你沒有媽媽嗎？」
許元嘉眉梢一挑，「有。」
「那你也回媽媽家吧。」小女孩吩咐道。
男人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低笑了一聲：「行。」
他終於把小姑娘放下來，這次動作已經熟練許多，甚至知道在她鞋底落地以後再鬆手。
石嘉禾剛站穩，就被哥哥牽過去。
石嘉樹一手牽妹妹，一手主動伸向石露玉，「媽媽，我們回家。」
石露玉握住兒子的手，「好。」
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離開。走出幾步，石嘉禾還不忘回頭。
「漂亮叔叔拜拜！」
許元嘉站在原地，「拜。」
小姑娘心滿意足轉回去。
石嘉樹卻沒有回頭。他只是把妹妹牽得更緊了一點，安安靜靜跟在媽媽身邊。
許元嘉望著三個人漸漸走遠，臉上那點散漫的笑意始終沒有消失。
園長這時候才敢重新走過來，小心提醒：「許先生，接下來還有活動區二期的規劃……」
「嗯。」男人淡淡應了一聲。
目光卻仍舊停在遠處。
直到那三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園門外，許元嘉才慢慢收回視線。
園長還在身側說著後續的項目安排，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神情看不出什麼變化，只在垂手時，指尖無意識地輕輕蜷了一下。
他低垂著眼，拇指慢條斯理摩挲過掌心，半晌，男人忽然偏過臉，很輕地笑了一聲。
周圍幾人聽見動靜，不約而同安靜下來，卻沒人敢問他在笑什麼。
許元嘉重新抬眼，看向早已經空無一人的園門。
分別三年，得到的消息是他的露露結婚了。
丈夫姓沈。
兩個孩子也是那個姓沈的。
男人唇角仍舊勾著，冰藍眼底卻半點笑意都沒有。
他倒真想見見。
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石露玉在他「死」後這麼快嫁了，還能生出一個跟他長相一模一樣的兒子
和一個長著他這雙眼睛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