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幼兒園比平時安靜許多。
石露玉原本只是帶兩個孩子參加親子活動,沒想到剛進門,又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許元嘉站在活動室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塊兒童拼裝板,身邊圍著幾個老師和家長。
陽光從高大的玻璃窗落進來,將他肩背勾出一層淡淡的光,男人今天依舊穿得低調,深色薄針織衫配長褲,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誌,卻莫名與滿屋子的彩色積木、卡通貼紙顯得格格不入。
石露玉腳步一頓,她甚至已經開始懷疑,華域是不是準備把全國幼兒園都收購一遍。
「媽媽。」石嘉禾牽著她的手晃了晃,「漂亮叔叔也來了呢!」
石露玉順著女兒的目光看過去。
許元嘉也恰好抬眼。隔著活動室里來來往往的人,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他沒說什麼,只很自然地朝她抬了下手,仿佛他們之間並沒有那三年空白,也沒有她刻意編出來的丈夫,更沒有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謊言。
石露玉只能帶著兩個孩子走過去,「許先生今天又來參加活動?」
「基金項目有個親子活動。」許元嘉垂眸看她,語氣鬆散,「我作為負責人,來露個臉。」
他說得冠冕堂皇,石露玉卻連一個字都不信,「哦。」
她沒拆穿,只把兩個孩子交給老師登記。
活動很快開始,第一個項目是兒童拼裝。
老師給每個孩子發了一套小型磁力片,要求他們按照圖紙,在規定時間裡拼出一座小房子。
其他孩子很快就動起手來,石嘉禾拿著兩塊三角形磁力片玩得不亦樂乎,石嘉樹卻坐在桌邊沒動。
他盯著圖紙看了很久,面前的小房子只差最後兩塊,可無論怎麼擺,屋頂都會歪下來。
老師蹲在旁邊耐心教他,「嘉樹,你試試這樣,先把這裡扣起來……」
石嘉樹搖頭,「這樣不對。」
「為什麼不對?」老師好奇。
「會倒。」
老師愣了一下。
小傢伙顯然已經自己試過幾次,只是不肯隨便拼一個看起來差不多的答案。
旁邊有家長笑著哄孩子:「差不多就行啦,小朋友不用這麼認真。」
石嘉樹卻沒理,他重新低頭看圖紙。
許元嘉原本坐在不遠處,聞聲側過臉。
男人看了兩眼,沒有直接伸手,只問:「你是覺得屋頂這裡受力不對?」
石嘉樹抬頭,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看許元嘉。
「嗯。」男孩倒是還算乖。
許元嘉起身走過來,在他身旁蹲下,
「圖紙沒錯。」他伸手指了指底座,「是你前面這一塊放反了。」
石嘉樹皺眉,「沒有。」
「有。」許元嘉也沒多說,只從旁邊拿起一塊磁力片,輕輕翻過來,「你看這裡。」
石嘉樹盯著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自己剛才拼好的那一塊拆下來。
翻面,重新扣上,最後一塊屋頂穩穩落下。
小房子沒有倒,石嘉樹明顯怔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抬頭看許元嘉,「為什麼?」
「磁力方向。」許元嘉懶洋洋笑道。
「為什麼這樣就可以?」
許元嘉看著他認真得過分的小臉,竟然真的耐心解釋起來,「因為兩邊的磁極要對應。你前面那塊翻過來以後,吸力方向就變了,所以屋頂才能固定。」
石嘉樹聽得很認真,旁邊的老師都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這位許先生只是隨手幫忙,沒想到竟然能跟一個兩歲多的孩子講磁力方向。
更奇怪的是,石嘉樹居然聽懂了。
他拿起另一塊磁力片,自己嘗試了一遍。成功。
小傢伙沒有笑,也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興奮地喊媽媽,只是低頭看了幾秒,隨後問許元嘉:「還有別的方法嗎?」
許元嘉眉梢一挑,「有。」
「什麼?」
「自己想。」
石嘉樹:「……」
石露玉站在一旁,忍不住看了許元嘉一眼。
男人顯然注意到了,懶洋洋地抬眼,「怎麼?」
「沒什麼。」她只是忽然發現,這個人似乎很懂怎麼和嘉樹相處。
不是哄,也不是夸。
他不會蹲下來拿一堆幼稚的話逗孩子開心,更不會因為孩子小,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他只是把答案拆開,告訴嘉樹為什麼,然後把剩下的部分交還給他。
而石嘉樹偏偏吃這一套。
從那以後,小傢伙的目光便開始有意無意追著許元嘉。
第二項是數字排序。老師拿出一組寫著數字的卡片,讓孩子按照從小到大的順序排列。
幾個孩子拿錯以後,很快就有人開始撒嬌,老師便一個個幫忙調整。
石嘉樹卻自己坐在那裡。他已經排到七,卻把八和九的位置弄反了。
許元嘉經過時,只看了一眼,「為什麼把九放這裡?」
石嘉樹抬頭,「它比較大。」
「對。」
「所以應該在八後面。」
「嗯。」
「那為什麼不對?」
許元嘉笑了下,「因為你把這張卡看反了。」
石嘉樹低頭,數字確實倒了。
他沉默片刻,把卡片重新擺正,「好了。」
許元嘉點頭,「這回對了。」
石嘉樹看著他,「叔叔。」
「嗯?」
「你好像很聰明。」
許元嘉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麼一句評價,眉梢輕輕一挑,「現在才發現?」
石嘉樹認真點頭,「嗯。」
男人低笑。
石露玉卻在旁邊聽得心情複雜。
這個孩子從小就很有自己的想法。別人說什麼,他未必會聽;別人誇他聰明,他也不會特別高興。
可許元嘉只用幾個問題,就讓他主動靠過去。
像是某種她無法解釋的吸引。
或者更準確一點,是血緣留下來的熟悉感。
她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蹲在地毯上,忽然覺得眼前的畫面有些刺眼。
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他們第一次真正相處,自然得仿佛中間那三年從來不存在。
另一邊,石嘉禾已經徹底黏上許元嘉。
小姑娘最開始還只是抱著自己的玩偶跟在他後面,後來膽子越來越大,等許元嘉在休息區坐下,她便抱著小兔子走過去,仰著腦袋看他。
「漂亮叔叔。」
「嗯?」
「抱。」
許元嘉垂眼。見到小姑娘張著兩隻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男人沉默了半秒,還是伸手把她抱了起來。
這一次,他已經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石嘉禾坐進他懷裡以後,立刻把腦袋靠到他肩上,舒服地蹭了蹭,「漂亮叔叔。」
「又叫這個?」許元嘉挑眉。
「對呀。」
「為什麼?」
「因為你漂亮。」
許元嘉笑了,「行。」
石嘉禾趴在他肩上,玩了一會兒他的袖扣,又忽然問:「叔叔,你有寶寶嗎?」
許元嘉頓了頓,「沒有。」
「那你為什麼會抱寶寶?」小女生仰起臉來好奇道。
「現學的。」
小姑娘認真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學得很好。」
許元嘉:「……」
石露玉終於沒忍住,偏過臉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她自己卻怔住了。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著許元嘉笑過。
而更讓她不安的是,這兩個孩子似乎根本不需要磨合。
嘉樹從最初的戒備,到現在願意主動問他問題;嘉禾更簡單,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位「漂亮叔叔」,如今已經恨不得時時刻刻掛在他身上。
他們甚至沒有真正認識許元嘉是誰,卻本能地靠近他。
那種熟悉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教。
這就是血緣親情嗎?
活動結束以後,三個孩子坐在一起吃水果。
石嘉樹吃得很慢,石嘉禾則一邊吃,一邊偷偷把自己的草莓往許元嘉面前推。
「叔叔,這個給你。」
許元嘉看了一眼,「給我?」
「嗯。」
「怎麼?」許元嘉眼一眯。
「謝謝你剛才幫我。」小男孩十分誠實。
男人笑了笑,把草莓接過去,「行,叔叔收了。」
石嘉樹忽然抬頭。他看看妹妹,又看看許元嘉。最後視線落在許元嘉那張臉上,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石露玉心裡莫名一跳,「嘉樹,怎麼了?」
小傢伙沒回答,他只是盯著許元嘉看了好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自己。像是在認真比較什麼。
石嘉禾也順著哥哥的目光看過去,小姑娘眨了眨眼,忽然奶聲奶氣地問:
「漂亮叔叔,你為什麼跟哥哥長得一樣?」
活動室里一下安靜下來,石露玉指尖驟然收緊。
許元嘉也停住了動作。
男人低垂著眼,看了看坐在身旁的石嘉樹,又緩慢抬眸,視線越過兩個孩子,落到石露玉臉上。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安靜得近乎沒有波瀾。
片刻,他忽然笑了:「是啊,為什麼呢?」
親子活動結束後,兩個孩子被老師帶回教室收拾東西。
石露玉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二樓盡頭的露台上,隔著玻璃看見石嘉禾還在裡面嘰嘰喳喳跟老師說話,石嘉樹則蹲在妹妹身邊,幫她把散落出來的彩筆一根根塞回盒子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許元嘉推開玻璃門走出來,順手將門重新帶上。
下午的風從露台外吹進來,南城九月依舊殘留著夏末的熱意,遠處樹冠被風吹得起伏,樓下隱約傳來孩子們放學前的笑鬧聲。
石露玉背對著他,安靜了很久,才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許元嘉腳步停下,「什麼?」
「幼兒園,基金,親子活動。」她轉過身,盯著他,「許元嘉,你不要告訴我這些都是巧合。」
男人倚在距離她幾步遠的欄杆旁,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睜著眼睛說自己只是路過。
只淡淡應了一聲:「不是。」承認得倒是痛快。
石露玉胸口堵了一下午的那股氣反而找不到地方發,她攥了攥手指,「那你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許元嘉看著她,「看看你。」
停了兩秒,他又道:「也看看他們。」
石露玉呼吸微滯,「他們跟你沒關係。」
這句話落下以後,露台安靜了一瞬。
許元嘉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問那兩個孩子究竟是誰的。
只是低下眼,慢條斯理理了一下袖口,沒接茬。
石露玉被他這副什麼都不拆穿的樣子弄得心煩意亂,索性移開視線,「你既然知道我現在有自己的生活,就不該再出現。」
「可以。」男人忽然這樣說。
她猛地看向他。
許元嘉神情平靜,「如果這是你真正想要的,我可以走。」
石露玉忽然說不出話,又是這樣。
這幾天裡,她最無法適應的就是這樣的許元嘉。
三年前她說要走,他只會把門鎖得更嚴。她說不要,他偏偏要;她越想從他身邊逃開,他便越興奮,甚至把她每一次反抗都當成一場讓他樂在其中的遊戲。
可現在,他站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不碰她,不逼她,甚至連一句威脅都沒有。
像真的學會了聽她說話。
石露玉盯著他許久,忽然問:「你當年為什麼沒死?」
許元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
「三年前第二槍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件事,她等了整整三年。
那些她始終不敢觸碰的記憶在這一刻終於被重新掀開。暴雨,山林,射擊場,男人單膝跪在她面前的模樣,還有後來那聲幾乎震碎耳膜的槍響。
她離開以後,許家的消息徹底斷掉。
許元嘉死了。
所有人都這麼說。
可沒有屍體,沒有葬禮,沒有任何正式消息。徐嘉查不到,盛昆也查不到,甚至周既、柴也和那些她曾經熟悉的人,都像在一夜之間從原來的世界裡消失。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石露玉都在等一個結果。
最開始她不信那些消息,總覺得許元嘉那樣的人不可能這麼輕易死掉。
於是她等周既出現,等柴也聯繫她,甚至等某一天推開門,又看見那個人若無其事地站在外面,懶洋洋問她是不是玩夠了。
可什麼都沒有。
時間一天天過去,所有與許元嘉有關的消息都像沉進深海,再沒有半點回音。直到她肚子裡的兩個孩子漸漸有了明顯的胎動,直到那個名字從最初不敢相信的傳聞,慢慢變成所有人口中默認的事實,她才終於不得不承認——
許元嘉大概真的死了。
可如今,那個被她在心裡埋葬了整整三年的人,就站在距離她不過幾步遠的地方。
有呼吸,有溫度,正好端端地看著她。
許元嘉沉默片刻,才開口:「第二槍沒打中要害。」
「說起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底浮起一點久違的戲謔,低低笑了一聲,「當然還是要感謝乖乖當時極力控制著準頭,捨不得真要哥哥的命。」
石露玉睫毛輕輕一顫,原本翻湧在胸口的情緒硬生生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
她抬眼瞪他,眼圈分明還泛著紅,語氣卻已經有些惱了:「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當時就是沒打准。」
「嗯。」許元嘉竟然十分配合地點頭,唇邊笑意卻半點沒收,「沒打准。」
停了停,他又慢悠悠補上一句:「兩槍都剛好沒把我打死。我們露露槍法真差。」
石露玉真想罵他,但比起這個,此刻她更關心更在意的是:
「你當時已經受傷,四房又……」
「那天之後,局面確實亂了。」
他打斷她,語氣卻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早已經過去很久的事,「四房、長老,還有這些年許家壓下去的那些人,能動的都動了。想讓我死的人太多,等著許家亂的人更多。」
石露玉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總得死一個。」許元嘉輕描淡寫。
她眉心蹙緊。
男人卻忽然笑了一下,「許元嘉死,是當時最划算的結果。」
石露玉怔住。後面的事情,他說得極其簡單。
沒有講那三年究竟死過多少人,也沒有講那場橫跨許家內部與外部勢力的清洗究竟持續了多久,只說死亡消息放出去以後,該露面的人都露了面,該站隊的人也終於站了隊。
有人以為許家失去了繼承人。
有人以為華域要亂。
還有人以為終於等到了瓜分許家的機會。
於是藏了很多年的東西,全都自己浮出了水面。
許元嘉就這樣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三年。
等他再出現時,該清掉的人已經清掉,該收回的權力全部收回,曾經能在許家內部與他分庭抗禮的那些聲音,也再沒有資格坐到他面前。
石露玉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三年後的許元嘉會變成現在這樣。
從前他是嘉少。是許家唯一的嫡長子,是所有人都知道遲早會坐上那個位置的繼承人。
可繼承人終究只是繼承人,上面還有許崇山,還有長老,還有無數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
如今不一樣。
他自己拿到了,徹徹底底。
「所以你詐死。」石露玉聲音很輕。
「嗯。」
「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
「對。」
「包括我?」
許元嘉沒有立刻回答。
石露玉盯著他,那些被壓了三年的情緒像忽然找到了一個出口,胸口開始劇烈起伏,「許元嘉,包括我,是不是?」
男人終於抬眼,「是。」
石露玉眼眶一下紅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這個人現在好端端站在這裡,明明她已經親眼確認他沒有死,可那三年裡所有壓下去的東西卻在這一刻重新翻湧上來。
她記得拿到孕檢單那天下午,記得那條關於許元嘉死訊的消息。
記得自己坐在醫院走廊里,從白天坐到天黑,手裡始終攥著那張薄薄的檢查報告。
她甚至記得懷孕後期有一天半夜,孩子第一次很明顯地踢她,她忽然從夢裡驚醒,抱著肚子哭了很久。
她那時候想,你們爸爸死了。
是我,殺死了你們的爸爸。
「為什麼?」石露玉聲音已經發顫。
許元嘉沒說話。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掉下來,「三年,許元嘉。你有三年時間。哪怕只是一條消息,哪怕你讓周既告訴我一句你還活著,你為什麼不說?」
許元嘉站在原地,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因為你當年拿槍對著我,是為了離開。」
石露玉呼吸驟然停住。
「你想離開我。」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我知道。」
這三個字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石露玉卻徹底怔在那裡。
許元嘉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唇邊那點慣常的散漫終於完全消失了。
「三年前我一直覺得,你跑,是因為我還沒把你關好;你不肯留下,是因為我給你的東西還不夠多。你要自由,我就把籠子做大一點,你要出去,我就陪你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反正不管你要什麼,最後都得回我身邊。」
所以他從來沒有真正聽懂過她。
直到那一天,她把他教給她的東西全部用在了他身上。
她學會拿槍,學會看準自己真正想要的結果,最後隔著暴雨,把槍口對準了他。
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
她不是在跟他鬧,也不是在玩一場等他抓回去的逃跑遊戲。
她是真的寧願朝他開槍,也要從那種生活里出去。
許元嘉喉結緩慢滾了一下,「後來我沒死。」
「我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找你。」
石露玉眼淚掉得更凶,「那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給你什麼。」他打斷她。
石露玉愣住。
許元嘉看著她,第一次沒有用那些漫不經心的玩笑把真正的話遮過去。
「錢,房子,華域,許家,我有的東西都能給你。可這些你根本不想要。」男人停頓片刻,才繼續道,「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我以前偏偏最不肯給。」
自由。
選擇。
一個沒有許元嘉的世界。
所以後來,他給了。整整三年。
石露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本來想過,等事情結束就去找你。」許元嘉垂下眼,淡聲道,「後來又覺得算了。」
「為什麼算了?」
「因為你走了。」他說得很平靜。
「因為,你是好不容易走掉的。」
如果他再出現,那她三年前拼了命爭取的一切,又算什麼。
石露玉忽然雙手捂住臉,眼淚徹底失控。
她一直以為,自己後來的自由是許元嘉死後留下來的。
她甚至因此愧疚過無數次。
她告訴自己,她終於自由了,卻是踩著許元嘉的命換來的。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不是。
那三年沒有人監視她,沒有人堵在她家門外,沒有人限制她去哪裡、見誰、做什麼。她可以重新工作,可以陪父母,可以生下兩個孩子,可以像任何一個普通人那樣生活。
不是因為許元嘉死了,而是因為他活著,卻沒有來抓她。
石露玉緩緩蹲下去,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許元嘉幾乎本能地向前一步,手已經抬起來,卻在距離她肩膀很近的地方停住。
他沒有碰她,只是站在那裡。
石露玉低著頭,哭得肩膀發抖。
過了很久,她才聽見頭頂傳來男人很低的聲音,「露露。」
她閉上眼。
「別哭。」許元嘉頓了一下。
最終還是把那隻手收了回去。
「其實一直想問的,這三年……自由的時間裡,你過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