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沒有回答。
露台外的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遠處教學樓里隱約傳來孩子們的聲音,明明隔著一道玻璃門,卻像離他們很遠。下午的日光已經偏斜,暖黃色的光穿過枝葉落進來,將地面切割成一片片晃動的影子。
她曾經無數次想像過自由是什麼樣子。
是回國,是回到父母身邊,是可以自己決定幾點出門、去哪裡、見什麼人,是睡覺時不必擔心門外有人守著,是拿起手機也不用先考慮某個人會不會不高興。
這些,她後來都有了。
她重新回到父母身邊,重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日子一點一點恢復正常。再後來,兩個孩子出生,她的生活被奶瓶、尿布、哭鬧和無數個睡不完整的夜晚塞得滿滿當當,忙到很多時候連想起過去的時間都沒有。
最初那段時間,石露玉甚至刻意讓自己忙起來。
她重新整理停更許久的帳號,跟著父母去看貨、拍料,偶爾出差,周末陪兩個孩子去公園和水族館。生活被填得越來越滿,也越來越像她從前最想要的樣子。
沒有人規定她幾點回家,沒有人在她出門前問她去哪裡,更不會有人因為她跟誰多說幾句話,便陰沉著臉盤問半天。
她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可偶爾也會有一些很奇怪的瞬間。
比如看到柚子時,會下意識想起玻璃花房;雨下得特別大的夜晚,她會無緣無故失眠;兩個孩子第一次學會喊媽媽的時候,她高興得抱著他們親了很久,卻在夜深以後忽然坐在床邊發呆。
她從來不允許自己往下想。
因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碰到那個已經「死掉」的人。
於是那些記憶被她一點點壓回去,藏進生活最不起眼的角落。石露玉以為時間足夠久,它們總會淡掉。可事實卻是,它們從來沒有消失,只是隨著那個人一起,被她親手埋進了一個不敢打開的地方。
按理說,她應該過得很好。
石露玉垂下眼,過了很久才道:「挺好的。」
許元嘉看著她,沒有追問。
甚至沒有露出任何失落,只很輕地點了下頭,像是得到了一個自己想聽的答案。
偏偏是這種反應,讓石露玉胸口忽然堵得厲害。
「你就問這個?」
許元嘉眉梢微動,「不然呢?」
「你消失三年,現在突然回來,跟我解釋完你為什麼沒死,然後問我一句過得好不好,就結束了?」
她語速漸漸快起來,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壓抑許久的怒意。
許元嘉安靜兩秒,「露露。」
「你別叫我。」石露玉打斷他。
男人莫名聽話地沒有再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石露玉反而感到更難受了。
三年前的許元嘉不是這樣的。她說別叫,他偏要一遍遍叫;她讓他滾,他只會笑著湊得更近;她越生氣,他越覺得有趣,恨不得把她所有退路全部堵死,再慢悠悠欣賞她被逼急的模樣。
石露玉眼眶莫名發熱。
她轉開臉,「許元嘉,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以為你死了?」
「知道。」
「你不知道。」她幾乎立刻反駁。
「你根本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她看著遠處,聲音開始發顫,
「所有人都說你死了,我不相信。我一直覺得你是在騙人,覺得你過幾天就會出現。可是一個月沒有,兩個月沒有,後來半年、一年……還是沒有。」
那些曾經被她刻意壓下去的畫面,忽然一個接一個浮上來。
最開始,她甚至會在街上看到相似的背影時停下來。
看到深色的車會多看一眼。
夜裡有人敲門,心臟會不受控制地猛跳,明明告訴自己不可能,卻還是會在開門以前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會不會是許元嘉。
可是每一次都不是。
時間久了,她終於不再回頭,也不再期待門外站著什麼人。
她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
直到幾天前,她在幼兒園重新聽見他的聲音。
石露玉閉了閉眼,「你明明活著。」
這句話很輕,尾音卻抖得厲害。
「你明明活著,為什麼一次都沒有告訴過我?」
許元嘉喉結輕輕滾動,「我剛才說過了。」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石露玉轉頭看他,「你可以不來找我。你可以不打擾我。可是你至少可以讓我知道你沒有死。」
「然後呢?」許元嘉忽然問。
石露玉怔住。
男人站在夕陽與陰影交界的位置,臉上的神情很淡。
「告訴你我還活著,然後呢?」
他看著她,聲音依舊平靜,「讓你知道自己沒有殺死我,讓你不用愧疚,再讓你因為知道我還活著,每天提防我什麼時候會重新出現?」
石露玉嘴唇動了動。
「還是,」許元嘉停頓了一下,「讓你因為愧疚回來找我?」
她徹底說不出話。
許元嘉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沒有平時那種戲謔,更像是自嘲,「乖乖,你要是真因為這個回來,我算什麼?」
他當然想過,怎麼可能沒想過。
最初消失的那段時間,他無數次拿起手機,也無數次想過讓周既去看看她。
事情最混亂的時候,他甚至會在凌晨短暫清醒的幾分鐘裡,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衝動。
把她弄回來,藏起來。
不管外面死多少人,至少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這是許元嘉最熟悉的處理方式。
他過去一直這樣愛她。
想要就抓住,不聽話就關起來,跑掉便再抓回來。她想要什麼不重要,她最後必須留在他身邊才重要。
可每一次,那場暴雨都會重新出現在腦海里。
還有她握著槍時通紅的眼睛。
所以他一次都沒有去。
「我不是突然變成什麼好人。」許元嘉垂著眼,語氣淡淡的,「也沒你想得那麼大方。」
「我想去找過你。」
石露玉忽然抬頭,呼吸一頓。
「很多次。」許元嘉說得很慢。
「有時候覺得三年太長,長得挺煩。也想過憑什麼你開兩槍就跑了,留下哥哥一個人收拾爛攤子。」
他唇角扯了一下,仍舊有點過去那個許元嘉的影子。
「沒良心的小東西。」
石露玉眼睛更紅了,「明明是你活該。」
「是。」他居然點頭,「我活該。」
許元嘉目光深沉,唇角卻牽不起任何笑意,「所以忍了。」
只有三個字。
她胸口卻像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許元嘉這種人,居然也會用「忍」這個字。
過去的他從來不忍。想親她就親,想抱就抱,想把她留下便用盡所有方法留下。
他甚至理直氣壯地認為,只要自己足夠愛她,她就理所當然應該屬於他。
可這一次,他想見她,卻忍了三年。
石露玉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你憑什麼……」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發啞,
「憑什麼你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石露玉近乎崩潰的大喊:「許元嘉,隨意攪亂我的人生你很爽嗎!?」
下一秒,她像終於被這滴眼淚撬開了某道關了三年的閘門,抬手胡亂擦了一下,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你當初不讓我走的是你,後來一聲不吭消失的也是你。許元嘉,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偉大?覺得你終於學會放手了,我就應該感謝你?」
「我告訴你,我一點都不感謝你。」
「我恨死你了!」
許元嘉沉默片刻,「我知道。」
「你不知道!」石露玉終於忍不住哭著沖他喊。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淚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掉,三年裡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變得無處可藏。
她以為自由以後,她就應該高興。
她終於不用再被關著,不用再被控制,不用再每天想著怎麼逃出去。
她應該高興的,所有人都會這麼認為,連她自己也是。
可為什麼許元嘉死掉以後,她從來沒有真正覺得輕鬆過?
為什麼那三年裡,她最不敢碰的就是他的名字?
為什麼直到現在,看見這個人好端端站在面前,她才終於敢承認,
「我以為你死了以後……」石露玉聲音突然低下來。
許元嘉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在聽見這句話時極細微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催她,只是看著她,方才還懶散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收緊,指節抵進掌心,又被他一點點鬆開。
她哭得幾乎說不完整一句話,指尖緊緊攥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那句話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一點都沒有開心。」
許元嘉眼底像有什麼東西驟然沉了下去。
他看了她很久,喉結緩慢滾過一下,唇角慣常掛著的那點漫不經心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明明三年前連槍口抵到身前都能笑得出來的人,此刻卻因為她這樣一句話,罕見地沒有立刻接得上話。
半晌,他才很輕地吸了口氣,偏開臉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有些壓不住情緒,「……乖乖。」
他重新看向她,冰藍色眼眸深得厲害,嗓音也低啞下來,
「你這句話,哥哥等了三年。」
石露玉低著頭,眼淚一顆顆砸在手背上,「我明明自由了,可是我一點都沒有因為你死了而開心。」
「我很難過。」
最後四個字出口的時候,她像終於承認了一個藏了三年的秘密。
「許元嘉。」
「知道你死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風從露台外吹進來,男人眼底最後一點平靜終於裂開。
他這一生聽過太多人說捨不得他。
沈曼儀會擔心他,許家的人需要他,跟在他身邊的人敬他、畏他,也有數不清的人對他說過喜歡。可許元嘉向來分得清,那些感情里有多少是真,又摻著多少他的身份、權勢,以及「許家繼承人」這幾個字帶來的東西。
唯獨石露玉不一樣。
她是真的想過離開他。
為了離開,甚至敢把他教給她的槍舉起來,對準他。
所以三年前那場暴雨以後,許元嘉其實從來沒有奢望過,有一天還能從她嘴裡聽見這樣一句話。
他以為自己消失以後,她應該會如釋重負。也許最開始會因為那兩槍愧疚一陣,可時間久了,她會慢慢把他忘掉,然後終於擁有她一直想要的人生。
這才應該是正常的結果。
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哭得眼睛通紅,親口告訴他——
她沒有開心。
許元嘉盯著她濕漉漉的眼睛,胸腔里某處像被什麼極緩慢地攥緊。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三年練出來的耐心和克制,在這一刻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想抱她。
這個念頭出現得毫無預兆,又熟悉得近乎本能。
像三年前無數次那樣,把人整個圈進懷裡,低頭親掉她臉上的眼淚,再告訴她別哭了,哥哥沒死。
許元嘉朝她走了一步。這一次,石露玉沒有退。
他又靠近一些,距離近到她重新聞見了那個久違的、屬於他的氣息。三年過去,似乎有哪裡變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許元嘉抬起手。指腹快要碰到她濕漉漉的臉頰時,石露玉甚至下意識閉了一下眼。
下一秒,玻璃門裡面忽然傳來孩子的笑聲。
石露玉猛然清醒,幾乎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許元嘉的手停在半空。
兩個人之間剛剛縮短的距離,又重新拉開。
石露玉轉頭看向玻璃門後。
石嘉禾正抱著小書包從教室里出來,石嘉樹跟在妹妹身邊,低頭替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水杯。
她閉了閉眼,再轉回來時,已經努力將情緒壓了下去,「剛才的話,你當我沒說。」
許元嘉看著她,見到石露玉眼圈還紅著,卻已經恢復了那層防備,「許元嘉,我有丈夫。」
男人眼底的情緒微微停頓。隨後,他慢慢把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收回去。
石露玉咬了下唇,「我現在有自己的家庭。就算我曾經因為你死了難過,也不代表什麼。」
許元嘉只安靜看了她幾秒,隨後很輕地點頭,「知道了。」
玻璃門被老師從裡面推開,兩個孩子朝這邊跑過來。
石露玉迅速擦掉臉上的眼淚,轉身去接他們。
許元嘉仍舊站在原地。隔著幾步距離,看著她蹲下來抱住兩個孩子。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過去。只是垂下眼,指腹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剛才沒能碰到她的那隻手。
三年。好像也不算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