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很快發現,人最好不要撒謊。
尤其不要在自己有兩個話還說不利索、卻什麼都敢往外說的小孩時撒謊。
周一下午,幼兒園布置了一項家庭作業。
畫「我的一家人」。
老師發了畫紙和彩筆,讓小朋友們自由發揮,第二天帶回幼兒園貼在班級展示牆上。
石嘉禾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放學回家不到十分鐘便趴到茶几前,撅著屁股畫得不亦樂乎。
石嘉樹則嚴謹許多,先把十二色彩筆按照顏色深淺排成一排,再拿著鉛筆在紙上規劃每個人的位置。
石露玉原本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第二天下午,她去接孩子時,又看見許元嘉。
男人正站在小班教室外的展示牆前。
華域的公益教育項目最近正式落地,他現在出現在幼兒園已經名正言順到連石露玉都找不出理由趕人。
更何況他今天身邊還真跟著園長和項目負責人,幾個人剛從樓上會議室下來,途經小班時,許元嘉腳步忽然停了。
牆上貼滿了小朋友們畫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許元嘉正在看其中一張。
石露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莫名咯噔一下。
右下角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
——石嘉樹。
「……」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那張畫紙上總共五個人。
最中間是穿裙子的媽媽,左右兩邊分別是外公和外婆,下面還有兩個明顯小一號的人,一個是石嘉樹自己,另一個扎著兩根沖天辮,顯然是妹妹。
然後,沒了。
畫面布局均勻,家庭成員齊全,甚至右上角還畫了一隻很規整的太陽。
唯獨沒有爸爸。
石露玉站在幾步外,第一次覺得自己兒子的構圖能力過於優秀也不是什麼好事。
許元嘉看得很認真。
半晌,他抬手指了指那張畫,偏頭問旁邊的老師:「這畫的是一家人?」
老師哪裡知道其中那些彎彎繞繞,笑著點頭,「對呀,是我們昨天布置的親子作業,讓孩子畫自己家裡的人。嘉樹畫得特別好,他是班裡少數能把每個人位置都安排得這麼清楚的小朋友。」
「是麼。」許元嘉拖長了些尾音。
石露玉轉身就想走。
「媽媽!」身後已經傳來石嘉禾驚喜的聲音。
完蛋,跑不了了。
小姑娘背著粉色小書包撲過來,石嘉樹也牽著老師的手走在後面。許元嘉聞聲回頭,視線越過兩個孩子,準確落到石露玉臉上。
男人眉梢很輕地挑了一下。像是根本沒發現她剛才準備逃跑,懶洋洋朝牆上一抬下巴,「嘉樹畫得不錯。」
「……」
「挺有家庭觀念。」
石露玉聽出了男人明顯的陰陽怪氣。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石嘉樹已經走到自己的畫前。
許元嘉低頭問他:「這是媽媽?」
「嗯。」
「這個是外公?」
「嗯。」
「外婆?」
「對。」
許元嘉又分別認出了他和妹妹,最後目光在那張紙上轉了一圈,語氣十分自然地問:「爸爸呢?」
石露玉頭皮一緊。
石嘉樹抬頭看他。
小傢伙明顯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茫然,「沒有。」
許元嘉:「為什麼沒有?」
石嘉樹認真回答:「因為爸爸不在家。」
「……」
很好,石露玉已經不想說話了。
偏偏石嘉禾是個熱心腸。
小姑娘根本沒意識到媽媽此刻多麼希望她保持安靜,抱著許元嘉的腿,仰起小臉便奶聲奶氣地幫哥哥解釋:「漂亮叔叔,我們的爸爸變成星星啦。」
空氣安靜了。
許元嘉低頭,「什麼?」
「星星呀。」
石嘉禾怕他沒聽懂,還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往窗外指了指。可惜現在是白天,看不到星星,她便很認真地解釋:「在天上。」
許元嘉:「……」
石露玉:「……」
園長和兩名老師站在旁邊,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尤其是園長,她前幾天似乎還聽這位石小姐說過,丈夫在國外出差。
石露玉深吸一口氣,「嘉禾,不要亂說。」
「我沒有亂說呀。」小姑娘滿臉無辜,「是媽媽告訴我和哥哥的呀。」
石露玉:「……」
她什麼時候說的?
下一秒她想起來了。
兩個孩子很小的時候問過爸爸在哪裡,她只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後來石嘉禾從動畫片裡知道,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有一天突然問她,爸爸是不是也變成星星了。
那時候她正在給孩子洗頭,聽見這句話,手上動作停了很久。
最後什麼都沒有糾正,結果這小東西記到了現在。
石露玉太陽穴突突直跳,動了動唇,卻半天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
許元嘉已經緩慢抬起眼,兩個人視線對上。
男人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哦。」他若有所思地點頭,「星星。」
石露玉狠狠瞪他一眼。
許元嘉偏開臉,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明顯在笑。
「你笑什麼?」石露玉忍不住了。
「沒有。」男人佯作無視。
「許元嘉!」
「真沒有。」男人重新轉回來,唇角已經壓平,只是那雙冰藍色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戲謔,「挺浪漫。」
石露玉恨不得現在就帶著兩個孩子消失。
然而今天註定有人不肯放過她。
石嘉禾忽然又想起什麼,拽了拽許元嘉褲腿,「漂亮叔叔。」
「嗯?」
「媽媽會哭。」
石露玉心臟驟然一停。
許元嘉眼裡的笑意也淡了些,「什麼時候?」
「晚上。」小姑娘回答得特別積極,「媽媽有時候偷偷哭。」
石露玉立刻道:「我沒有。」
石嘉禾扭頭,「有呀。」
「……」
「你睡著了,你怎麼知道?」
「我醒啦。」小姑娘理直氣壯,「我跟哥哥偷偷看到的。」
石嘉樹也在旁邊安靜補充:「有一次媽媽以為我們睡著了。」
石露玉:「……」
真是兩個孝子孝女,一個還不夠,還兩個一起。
「媽媽看爸爸的照片。」石嘉樹繼續道。
許元嘉徹底安靜下來。
石露玉猛地看向兒子,「什麼照片?」
她自己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看過。
石嘉樹想了一會兒,「手機里的。」
石露玉終於想起來,那應該是很久以前。
兩個孩子還不到兩歲的時候,她半夜翻相冊,無意間翻到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的許元嘉靠在臨海別墅的露台邊,風把額前的黑髮吹得有些亂,手裡拿著她吃剩下的半個柚子,發現她偷拍以後,還隔著鏡頭朝她笑。
她當時實在沒忍住,多看了一會兒,沒想到那時候小嘉樹醒了。
許元嘉沒有再笑。他只是垂眼看著面前兩個孩子,過了好幾秒,才抬眸望向石露玉。
石露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也、也有可能是孩子記錯了。」
「嗯。」他點頭,居然沒有拆穿。
可就是這一聲「嗯」,聽得石露玉更加惱火。她一把牽住兩個孩子,「走了,回家。」
「等等。」許元嘉忽然開口。
石露玉停住,警惕地看他,「幹什麼?」
男人慢條斯理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走近以後,高大的身形幾乎將她面前的光遮去一半。可他沒有靠得太近,只在一個十分規矩的距離停下。
「沒什麼。」許元嘉垂眸看她。
「就是突然想起來,沈先生這趟差出了挺久。」
石露玉硬著頭皮,「項目比較忙。」
「國外?」
「嗯。」
「新加坡?」
她已經忘了自己之前究竟編到了哪一步,只能含糊應聲:「對。」
許元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金融行業。」
「……嗯。」
「姓沈。」
「對。」
「兩個孩子的親生父親。」
石露玉有點憋不住了,咬牙,「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男人懶洋洋拖著腔調,神情無辜得甚至有點欠揍。
他低頭看了眼那張五口之家的全家福,又看了看旁邊滿臉天真的石嘉禾。
最後重新看向她,唇角一點點勾起來,「就是覺得沈先生業務挺廣。」
石露玉有種極其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許元嘉慢悠悠開口:
「出差都出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