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以為,昨天那場鬧劇以後,許元嘉至少會安靜幾天。
事實證明,她還是低估了這個人。
第二天下午,她剛從工作室出來,就在樓下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南城剛下過一場短暫的秋雨,路面濕漉漉的,梧桐葉被雨水打落不少,貼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
許元嘉沒有坐在車裡,反而靠在不遠處的屋檐下等她。
黑色工裝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腿,美式復古夾克里搭了件低飽和度的灰白圓領薄衫,衣擺松松壓進腰間,愈發襯得肩寬腰窄。
腳下是一雙做舊皮質短靴,褲腳隨意堆在靴口,腕間也只戴了塊錶盤極簡的機械錶,通身沒有半點醒目的標識,卻從面料到剪裁都透著不動聲色的昂貴。
三年過去,他那股年輕時過分張揚的貴公子氣收斂了不少,穿得反倒越來越鬆弛隨意,偏偏身形與氣場太惹眼,往那裡懶散一靠,仍舊有種很難讓人忽略的痞貴感。
他身邊沒有周既,也沒有任何隨行的人。
石露玉腳步慢下來。
昨天石嘉禾一句「爸爸變成星星了」,已經把她那位遠在新加坡的「沈先生」送上了天。她當然知道許元嘉今天來找自己是為了什麼。
逃也沒用,索性走過去。
「孩子呢?」許元嘉先問。
「我爸媽去接了。」石露玉回。
他直起身,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逗她,神情竟難得有些正經,「找個地方聊聊?」
石露玉看他一眼,「就在這裡說。」
「行。」許元嘉也沒堅持。
雨後的街道仍舊濕潤,偶爾有車輛從路口經過,輪胎碾過積水,帶起很輕的水聲。兩個人站在屋檐下,中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誰都沒有先開口,最後還是石露玉受不了這種沉默,「你想問什麼?」
許元嘉垂眼看她,「嘉樹和嘉禾。」
果然,石露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包帶,「他們怎麼了?」
許元嘉頓了頓,直截了當地問:「他們是不是我的。」
他說得太直接,讓石露玉準備了一路的那些說辭忽然全部堵在喉嚨里。
她原以為他會旁敲側擊,或者像從前一樣故意拿那位「沈先生」逗她,偏偏他什麼都沒有繞。
只問了最簡單的一句話。
——是不是我的。
石露玉移開視線,立刻反駁:「我說過了,不是。」
許元嘉沒有立刻說話,男人安靜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露露。」
「幹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哥哥真傻?」
石露玉皺眉。
「嘉樹幾歲?」
「……」
「嘉禾幾歲?」
「許元嘉。」
「行,年齡先不說。」
他語氣依舊很平靜,「嘉樹那張臉也先不說。」
石露玉抿緊嘴唇。
許元嘉慢悠悠繼續:「嘉禾那雙眼睛,總不能也是沈先生在新加坡金融行業干久了,突然變異出來的吧?」
「……」石露玉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你準備告訴我,沈先生也長我這樣?」
許元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她惱了,「世界上藍眼睛的人多得是。」
「嗯,多。」男人居然點頭。
「剛好跟我一個顏色,剛好哥哥長得也跟我差不多,剛好兩個孩子的年齡又對得上。」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笑非笑看她,「挺巧。」
石露玉臉色越來越難看。
許元嘉卻沒有再逗下去。
事實上,從他第一次在幼兒園見到石嘉樹的時候,就已經不需要任何答案。
那個孩子蹲在他面前,抬起頭看他的第一眼,許元嘉就知道了。
眉骨,鼻樑,眼睛的輪廓,甚至安靜觀察別人時那種不太像兩歲孩子的神態。
太像了。
至於石嘉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許元嘉從來沒想過做什麼親子鑑定,也沒必要。
他甚至覺得拿兩個孩子去驗證一張所謂的血緣報告,都顯得多此一舉。
那就是他的孩子,他認得出來。
「露露。」許元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我不需要你承認。」
石露玉抬眼。
男人看著她,嗓音很低,「但別拿我的孩子叫別人爸爸。」
這句話終於讓石露玉壓了一路的情緒驟然翻了上來,「他們沒有叫別人爸爸!」
「因為……」石露玉一瞬間紅了眼眶,近乎吼出來,
「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爸爸!」
空氣陡然安靜,許元嘉臉色終於變了。
這些天以來,無論她說自己結婚,還是編出一個姓沈的丈夫,他始終像看她胡鬧一樣,從來沒有真正動過怒。
這是第一次,他眼底那點慣常的散漫幾乎瞬間消失,眉骨壓下來,連周身氣息都沉了幾分。
「什麼叫沒有爸爸?」
淚水划過女人的臉龐,而她依然一口咬定,「就是沒有。」
「我不是活著麼?」許元嘉聲音明顯沉下來。
石露玉盯著他,下一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活著,可你三年沒出現。」
短短一句話,許元嘉徹底安靜下來。
「所以,兩個可憐的孩子根本沒有叫爸爸的機會。」石露玉重複這句話,字字咬緊,「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許元嘉?」
街邊有車經過,遠處店鋪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聲。
剛才還壓在他眉眼間的情緒,像被這一句話硬生生截斷。
石露玉攥緊手裡的包帶,三年來那些從未真正對任何人說過的委屈,忽然一個接一個湧上來。
「嘉樹和嘉禾出生的時候,你在哪裡?」
「他們第一次發燒的時候,你在哪裡?」
「嘉禾八個月的時候半夜高燒到三十九度多,我一個人抱著她去急診,嘉樹在家裡也哭,我媽只能留下照顧他。後來嘉禾住院,我三天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她聲音越來越啞。
「他們學走路的時候你不在,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你不在,嘉樹磕破額頭的時候你也不在。」
「他們問我別人為什麼有爸爸接放學,他們的爸爸為什麼從來不來。」
石露玉停了一下,淚流滿面,「許元嘉,我怎麼回答?」
男人許久沒有出聲。
許元嘉就那樣站在她面前,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指骨繃出清晰的輪廓,又在片刻後極緩慢地鬆開。
他想替她擦眼淚,可手抬到一半,到底沒有碰過去。
那些被他徹底錯過的三年,被她寥寥幾句話拼湊出模樣。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開口,生病、受傷,還有一次次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別人的爸爸來接,卻不知道自己的爸爸究竟在哪裡。
這些事,他連後悔都晚了三年。
許元嘉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冰藍色眼眸低垂著,半晌才啞聲開口:「……是哥哥混蛋。」
他第一次沒有給自己找任何理由,只重新看向她滿是淚痕的臉。
「我告訴他們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後來嘉禾以為爸爸變成了星星,我為什麼沒有糾正?」
「因為連我都以為你死了。」
石露玉還在說,她死死盯著他,終於將那句話說出來。
「所以你現在突然回來,憑什麼問我,他們是不是你的孩子?」
許元嘉沒有回答,可石露玉原本以為他會像過去一樣反駁的。
他有無數理由。
那三年許家局勢混亂,他在處理一場足以決定整個家族生死的權力清洗;他不知道她懷孕,更不知道她後來生下了兩個孩子。
任何一條,都足夠成為解釋。
可許元嘉一句都沒有說,因為解釋不能改變結果。
他確實不在。
她懷孕最難受的時候,他不在。
她生產的時候,他不在。
她一個人從產房裡出來的時候,他甚至還以一個死人的身份存在於她的世界裡。
兩個孩子從皺巴巴的小嬰兒長到如今會跑、會說話、會在幼兒園打架,也會問爸爸為什麼不來接自己。
他全部錯過了。
良久,許元嘉喉結滾動,艱澀開口:「對不起。」
石露玉怔了一下,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陌生得讓她一時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許元嘉垂著眼,「是我的錯,露露。」
沒有玩笑,也沒有那種理所當然的強勢,「我不知道,你會願意留下他們。」
石露玉睫毛輕顫。
「但不知道,不代表我沒欠。」許元嘉抬眼重新看向她。
「這三年是我欠你的。」
他停頓片刻,「也是欠他們的。」
石露玉鼻尖驟然發酸,她偏開臉,「我沒讓你還。」
「我知道。」
「他們現在過得很好,他們不缺什麼。」
許元嘉安靜兩秒,「缺。」
石露玉立刻看他。
男人卻沒有說「缺爸爸」。
他只是低聲道:「至少嘉樹會因為別人說他沒有爸爸,跟人打架。」
石露玉瞬間沒了聲音。那天幼兒園裡,石嘉樹紅著眼睛說「他們罵我沒有爸爸」的樣子,她到現在都記得。
許元嘉自然也記得。
「我不是要跟你搶孩子。」他說。
石露玉明顯一怔,如果是三年前的許元嘉,他大概根本不會問。
知道孩子是他的,下一秒就能直接讓人把所有東西搬進他的房子,再理直氣壯地告訴她,既然孩子都是我的,你還準備往哪兒跑?
可現在他沒有。
「他們跟你姓石,繼續跟你姓。」許元嘉語氣很平靜,「住在哪裡,你決定。上什麼學校,你決定。要不要告訴他們我是誰,也先由你決定。」
石露玉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許元嘉朝她走近半步,僅僅半步,然後停下。
「於你,與他們而言,我都缺席了三年。」
「前面的補不回來。」他垂眸看她,冰藍色眼睛裡難得沒有半點戲謔。
「後面的,讓我彌補,好不好?」
石露玉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回答。
許元嘉也沒有逼她。
雨後的風穿過屋檐,帶來一點濕潤涼意。兩個人隔著不過幾步的距離站著,像隔著那整整三年彼此完全不同的人生。
過了很久,石露玉才低聲說:「我要去接孩子了。」
她轉身走下台階。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許元嘉還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石露玉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
她很快轉身離開。
這一次,許元嘉也沒有追。
只是站在雨後的屋檐下,安靜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知道她沒有答應。
可至少——
她也沒有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