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嘉樹是在第三天自己猜出來的。
那天下午石露玉臨時被工作室的事情絆住，趕到幼兒園時已經比平常晚了二十多分鐘。她一路匆匆進門，卻在小班活動室外停住腳步。
許元嘉已經在裡面。
不知道是誰給了他一張矮得可憐的兒童塑料凳，他一個將近一米九三的男人就這麼屈著兩條長腿坐在那裡，
姿勢怎麼看都有些委屈。石嘉禾黏在他身邊，手裡舉著半塊吃剩的餅乾，正努力往他嘴邊送。
石嘉樹則坐在地毯上，面前鋪了滿地積木。
「這個不對。」石嘉樹把剛拼好的那塊拆下來。
許元嘉低頭看了一眼，「哪兒不對？」
「這裡太矮了。」
「那就加一層。」
「會倒。」
「底下再加兩個支點。」
小傢伙皺著眉研究了幾秒，果然重新拿起兩塊積木塞到底下。
高高搭起來的橋穩住以後，他眼睛明顯亮了一點，卻沒像普通小孩那樣歡呼，只伸手輕輕推了推，確認真的不會倒。
許元嘉看著他，唇角微揚，「滿意了？」
石嘉樹點頭。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臉，盯著許元嘉看，看得很認真。
許元嘉最初還沒在意，直到小傢伙足足盯了十幾秒，他才眉梢輕挑：「看什麼？」
石嘉樹沒回答。他先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又看看許元嘉的眉毛，隨後視線往下，鼻子、嘴巴、下巴，一樣一樣比過去。
最後問：「你是不是我們的爸爸？」
許元嘉臉上的笑停住了。
門外的石露玉也僵在原地。
大概連許元嘉自己都沒想到，這件事最後會由一個兩歲多的小孩直接問出來。
他向來很少有真正接不上話的時候，三年前槍口抵到身前都還能笑，如今面對兒子那雙與自己輪廓相似的眼睛，竟罕見地沉默了兩秒。
偏偏石嘉禾聽見了。
小姑娘嘴裡的餅乾都不嚼了，睜圓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許元嘉。
「爸爸？」她顯然對這個稱呼極其敏感。
「漂亮叔叔是爸爸？」
石嘉樹很嚴謹，「我問他。」
石嘉禾卻已經著急起來，「可是爸爸不是星星嗎？」
空氣靜了一瞬。
石嘉樹皺著小眉頭思考，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目前的知識範圍。
半晌，小傢伙得出了一個自己認為很合理的結論：「他可能掉下來了。」
「……」許元嘉閉了閉眼。
門外的石露玉差點沒繃住。
石嘉禾卻覺得哥哥說得很有道理，立刻仰起腦袋，滿臉驚奇地問：「你從天上掉下來啦？」
許元嘉舌尖抵了下腮，他這輩子被人造過的謠不少，殺人、放火、心狠手辣，什麼版本都有。
從天上掉下來還是頭一回。
「沒有。」
「那你怎麼不是星星了？」
許元嘉徹底被問住。
最後還是石嘉樹把話題拉了回來，「你還沒有回答我。」
許元嘉看向他，小傢伙神情很認真，顯然不是隨口問問。
他是真的發現了，於是又重複問出這個問題：「所以，你是我們的爸爸嗎？」
許元嘉沉默片刻，終於從那張過分矮小的兒童凳上起身，又在兩個孩子面前蹲下來。這個高度剛好能與他們平視。
他沒有選擇欺騙，而是認下來：「是。」
石嘉樹眼睛輕輕睜大。石嘉禾更直接，嘴巴都張成了小小的圓形。
許元嘉看著他們，聲音比平常低了些：「我是爸爸。」
石露玉站在門外，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她沒有進去。這是他們父子三個人之間遲到了三年的第一次正式相認，她選擇靜默站在一旁，將空間留給他們三人。
石嘉禾反應了好半天。隨後，她忽然伸出兩隻小手，捧住許元嘉的臉。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小姑娘摸摸他的額頭，又摸摸鼻子，最後軟乎乎的手掌貼到他臉頰上，用力捏了一下。
許元嘉：「……」
小姑娘像終於驗證完畢，轉頭鄭重其事告訴哥哥：「是真的。」
石嘉樹：「我知道。」
「爸爸是真的。」小女孩還在重複，「不是星星誒。」
「知道了。」石嘉樹有點無語。
許元嘉被她捏著臉，生平第一次有種自己像件待驗貨商品的荒唐感。
可他沒拿開她的手。石嘉禾確認完真假，立刻又冒出新的問題：「那爸爸以前去哪裡啦？」
許元嘉頓了一下，「去了很遠的地方。」
「比天上還遠嗎？」
「……」
「差不多。」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你為什麼這麼久都不回來？」石嘉樹卻沒有那麼容易糊弄，
「為什麼不會陪媽媽和我們？」又是一句靈魂拷問。
許元嘉眼裡的笑意慢慢淡了。
石嘉樹站在他面前，仍舊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別人爸爸都會回來。」
這一句話很輕，許元嘉卻安靜了很久。
他沒有拿什麼複雜的理由解釋給一個兩歲多的孩子聽，也沒有告訴他們那些連成年人都未必能理解的許家紛爭，只伸手扶住石嘉禾差點從他膝邊滑下去的身體。
「因為爸爸以前做錯了一些事。」
石嘉樹看著他，「什麼事？」
「很多。」
「你跟媽媽道歉了嗎？」小男孩具有天賦般的情感捕捉力。
許元嘉：「……」
這小東西問題還挺多。
「道了。」
「媽媽原諒你了嗎？」
「暫時。」許元嘉頓了頓，往門口的位置瞥了眼。
視線落在石露玉的臉蛋上，回答，「暫時還沒有。」
石嘉樹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表情甚至帶著一點「果然如此」。
許元嘉被他看得氣笑了，「你什麼意思？」
「媽媽不高興，你要好好哄她。」
許元嘉眉梢輕抬，「怎麼哄？」
石嘉樹被問住。他畢竟只有兩歲多，對成年人複雜的感情問題還沒有任何處理經驗。
最後男孩想了半天，認真建議：「給她草莓。」
許元嘉低笑出聲，「行。」
他伸手想揉兒子的頭，手抬到一半，又想起石嘉樹不喜歡別人碰，動作自然停住。
沒想到這一次，小傢伙只是看了看他的手，沒有躲。
許元嘉眼神微頓。
最後也沒得寸進尺，只在他頭頂很輕地碰了一下便收回來，「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