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許元嘉第一次跟著他們一起吃飯。
不是在什麼高檔餐廳，就在幼兒園附近一家普通的兒童餐廳。
石露玉原本不同意。可兩個孩子剛知道爸爸是誰，石嘉禾一路都在研究這個新鮮出爐的「爸爸」，甚至上車前還抱著許元嘉脖子不肯松。
最後只能四個人一起去。
結果剛坐下不到十分鐘，許元嘉就發現帶孩子吃飯比處理許家那些人麻煩多了。
石嘉禾要吃意面，端上來以後又不吃了。
「為什麼？」許元嘉發出疑問。
「不喜歡這個。」小女孩撇撇嘴。
「剛才不是你自己點的？」
「現在不喜歡了。」
許元嘉看著她，石嘉禾也無辜地看著他。
僵持三秒，許元嘉認輸，「那嘉禾想吃什麼？」
小姑娘指著哥哥面前的兒童炒飯，「這個。」
石嘉樹立刻把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一點，「這是我的。」
「哥哥給我。」
「你自己有。」
「我不喜歡。」
「那也不給。」
兄妹戰爭眼看就要爆發。
許元嘉坐在中間，第一次發現自己完全控制不了局面。
三年前他一句話能讓整個射擊場的人全部滾出去。
三年後，他讓一個兩歲多的小姑娘吃自己點的意面。
沒用。最後還是石露玉把一小碗炒飯推給妹妹，又把哥哥那份重新補好，才解決問題。
許元嘉靠在椅背上看她，「挺熟練。」
石露玉頭都沒抬，「你帶兩年你也熟練。」
話說出口，兩個人同時靜了一瞬。
兩年，那是他缺席的時間。
許元嘉沒有再接玩笑，只低頭抽了張濕巾，握住石嘉禾那隻沾滿醬汁的小手。
小姑娘剛才自己抓著勺子吃飯，五根白嫩嫩的手指弄得髒兮兮的，指縫裡都沾了些醬汁。
許元嘉顯然不太熟悉這種精細活，最開始只是照著掌心擦了兩下，石嘉禾便張開手給他檢查，奶聲奶氣提醒：「這裡還有。」
她指著自己的小拇指。
許元嘉垂眼看了看，重新捏住那根短短的手指，一點點替她擦乾淨，「要求還挺高。」
「要乾淨。」
「嗯，大小姐愛乾淨。」
石嘉禾聽不懂他是不是在調侃自己，只知道爸爸沒有拒絕，於是心安理得地把另一隻手也遞過去，「這個也要。」
許元嘉低低笑了聲，倒真又抽出一張新的濕巾，把她另一隻小手接進掌心。
男人的手太大，幾乎能將女兒兩隻手一起包住。
偏偏動作比石露玉想像中輕得多，連指縫都耐著性子一根根擦過去，石嘉禾也格外配合，坐在兒童椅里晃著兩條小短腿，等他擦完一隻，便主動翻過手背給他。
「還有臉。」
許元嘉抬眼，「臉也要爸爸擦？」
「嗯。」
「你媽媽不能擦？」
石嘉禾立刻搖頭，像是今天剛認回來的爸爸格外新鮮，什麼事情都非得讓他做，「爸爸擦。」
許元嘉看了她兩秒，到底還是認命地重新抽了張濕巾。
「行，爸爸擦。」
他一隻手輕輕托住女兒的下巴，另一隻手替她擦掉嘴角沾著的一小點醬汁。
石嘉禾乖得不得了，仰著小臉一動不動，冰藍色的大眼睛始終盯著他，等他擦完，還自己抿了抿嘴巴，認真問：「乾淨了嗎？」
許元嘉端詳片刻，「差不多。」
「要很乾淨。」
「嘖。」男人嘴上嫌她麻煩。
手卻已經重新折了折濕巾，連她鼻尖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一點污漬都擦掉，這才捏了下她軟乎乎的臉蛋，「現在行了，小祖宗。」
石露玉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原本以為像許元嘉這樣的人，和孩子相處總要經歷一段很長的磨合。可事實恰恰相反。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學著做一個溫柔的父親。面對嘉樹、嘉禾時，那些耐心像是天生就有。
只是遲到了三年。石露玉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了。
許元嘉抬眼看她，「你還笑？」
石露玉立刻低頭喝水，肩膀卻仍舊在輕輕發抖。
吃完飯以後，石嘉樹又拿出餐廳送的迷你積木。
他沒有叫媽媽，而是拿著說明書，走到許元嘉身邊。
「爸爸。」很輕的一聲。
許元嘉正在喝水，動作忽然停住。
這是兩個孩子知道真相以後，第一次有人真正這樣叫他。
石嘉樹自己卻沒覺得有什麼，只把說明書遞過去，「這個我不會。」
許元嘉垂眼看著他。
小傢伙仰著一張與他眉眼極其相似的臉，手裡還攥著那張被翻來覆去研究了好幾遍的說明書，顯然只是覺得既然眼前這個人已經確定是爸爸，那麼有不會的東西，當然可以問爸爸。
簡單得理所當然。
可那聲稱呼落進許元嘉耳朵里，卻遠沒有那麼輕。
他沉默了兩秒，才伸手接過來，「哪一步？」
石嘉樹立刻指給他看，「這裡。」
「坐過來。」
小傢伙搬著自己的兒童椅坐到他旁邊，甚至嫌隔得太遠，又自己往前拖了一點。
許元嘉低頭掃過說明書，沒有直接替他拼，只從桌面上挑出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零件放到他面前，「你剛才是不是用錯這個了？」
石嘉樹認真比較了一會兒，拿起其中一塊，「這個？」
「為什麼？」
「這裡多一個。」
「還有呢？」
小傢伙翻過來檢查底部，很快發現區別，「這個洞也是圓的。」
許元嘉唇角揚了一點，「聰明。」
被誇了，石嘉樹也沒有像妹妹那樣立刻高興得撲進人懷裡，只是抿了抿嘴巴，可那雙眼睛明顯亮起來。
他把零件重新裝回去，試了兩次沒卡進去，眉頭漸漸皺緊，許元嘉也不催，長指搭在桌沿耐心等著，直到第三次仍舊失敗，小傢伙才抬頭看他。
「爸爸。」
「嗯。」
「你幫我一下。」
許元嘉眸光微微一頓。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想碰一下這個小東西的腦袋，都被毫不客氣地躲開了。現在不過幾天，石嘉樹已經會主動把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交給他。
許元嘉沒有表現出來，只伸手覆住兒子的小手，「這裡別用蠻力，斜一點。」
一大一小兩隻手疊在一起。
石嘉樹的手還沒他掌心一半大，指節軟軟短短的，偏偏做事情時那股認真勁兒像極了他。
許元嘉帶著他調整了一下角度，零件「咔噠」一聲嵌進去。
小傢伙立刻低頭檢查，確認嚴絲合縫以後，才滿意地舒展開眉頭，「好了。」
「嗯。」
「我自己裝進去的。」小男孩腔調。
許元嘉輕笑，「剛才誰讓爸爸幫忙的？」
石嘉樹認真糾正：「你只幫了一點點。」
「行。」許元嘉懶洋洋靠回椅背，倒也不跟兩歲多的小孩搶功勞，「都是你自己裝的，爸爸什麼都沒幹。」
石嘉樹點點頭。
過了兩秒，他又從積木盒裡挑出一塊，悄悄推到許元嘉面前。
「這個給你。」
「給我幹什麼？」
「我們一起。」
許元嘉原本散漫搭在桌沿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那塊小得可憐的積木，又看向兒子低頭研究說明書的側臉，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拿起來，按照石嘉樹指定的位置裝了上去。
父子倆一個看圖，一個找零件，偶爾意見不合，石嘉樹還會把許元嘉剛放好的積木毫不客氣拆下來。
「這個錯了。」
許元嘉挑眉，「你確定？」
「確定。」
「拆壞了算誰的？」
「算爸爸的。」
「憑什麼？」
石嘉樹想了想，非常嚴謹地回答：「因為是你裝錯的。」
許元嘉被氣笑了。
親生的。
連不講道理的時候，都能給自己找出一套完整邏輯。
他抬手在兒子腦袋上揉了一下，這一次石嘉樹沒有躲，只是被他揉亂頭髮以後皺起小眉毛，伸手自己壓了壓，「亂了。」
「男孩子，頭髮亂點怎麼了？」
「不好看。」
許元嘉低頭瞧他兩秒，忽然覺得這句話莫名耳熟。
他伸手替兒子把翹起來的那撮頭髮理順了些，指腹擦過柔軟發頂時，動作不自覺放得很輕。
「現在呢？」
石嘉樹抬手摸了摸。「可以。」
許元嘉嗤笑，「你們兄妹倆要求還挺多。」
石嘉樹沒有理會他的抱怨，只把最後一塊積木遞給他，「爸爸裝最後一個。」
許元嘉接過來。最後一塊落下，桌面上的小房子終於完整。
石嘉樹安靜欣賞了一會兒，忽然往許元嘉那邊靠近一點，小小的肩膀挨上他的手臂。
沒有說話，也沒有撒嬌。
只是這樣靠著。
許元嘉原本準備收積木的動作慢下來，垂眼看了一會兒身旁的小傢伙，唇角極輕地勾了下。
他沒動，就讓兒子靠著。
石嘉禾見哥哥有爸爸陪，也抱著自己的兔子擠過來，先扒拉許元嘉的手臂，發現沒有位置，索性手腳並用地往他腿上爬。
許元嘉低頭看她，「你又幹什麼？」
「我也要爸爸。」
「爸爸就一個。」
「我要。」
「哥哥已經占一邊了。」
石嘉禾立刻拍拍他另一邊胸口，「這裡給我。」
許元嘉：「……」
最終他一條腿上坐著女兒，身側靠著兒子，桌上還擺著父子倆剛拼好的小房子。
石嘉禾沒坐兩分鐘，又開始拿兔子的耳朵掃他的下巴；石嘉樹則捧著成品不斷糾正妹妹：「不許碰，會倒。」
許元嘉被夾在中間，第一次發現自己兩隻手居然也有不夠用的時候。
偏偏石露玉坐在對面，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男人抬起眼，和她對視片刻，最後舌尖抵了抵腮，像是認命般低笑一聲，伸手把差點從腿上滑下去的女兒撈回來，又順便替兒子扶住險些被妹妹碰倒的積木房子。
一個都得罪不起。
回去以前，石嘉樹忽然提出了一個問題。
「你以後都是爸爸嗎？」許元嘉眉心微動。
「什麼意思？」
小傢伙認真組織語言：「媽媽還沒有原諒你。」
所以邏輯上，這位爸爸目前的身份並不穩定。
石露玉差點被兒子的邏輯嗆到。
許元嘉倒聽懂了，「那怎麼辦？」
石嘉樹思考片刻，「先試一下。」
「試什麼？」
「試你是不是好爸爸。」
石嘉禾立刻跟著哥哥點頭，「試爸爸。」
許元嘉看著面前兩個小東西。一個謹慎得像在審核什麼重大項目，一個連審核內容都不知道，只負責跟著哥哥舉手贊成。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好。」
男人懶洋洋靠回椅背，長腿交疊，接受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需要通過考核才能獲得的身份。
「怎麼試？」
石嘉樹：「我還沒想好。」
「……」
許元嘉氣笑了。「沒想好你就先給我定上了？」
石嘉禾完全沒聽懂兩個人在說什麼，只知道以後可以繼續讓漂亮叔叔抱，於是高高興興撲過去摟住許元嘉的脖子。
「爸爸試一下！」
許元嘉被她撞得身體往後一靠，伸手穩穩托住女兒。
石露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大兩小鬧成一團，唇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彎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兩個孩子，眼底那點慣常的散漫不知不覺軟下來。再抬眸時，視線越過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恰好撞上石露玉的目光。
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石露玉明顯怔了下，像是沒料到他會突然望過來。
許元嘉卻沒有移開眼，只隔著兩個孩子安靜看了她幾秒，冰藍色眼眸里浮著一點很淺的笑意。那眼神不像是在等嘉樹和嘉禾的答案，反倒像是這場所謂的「試用期」，真正握著最終決定權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她。
片刻，他唇角輕輕牽起，低頭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又將懷裡的女兒抱穩。
語氣懶散，卻意有所指地笑了聲：「希望爸爸早點通過試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