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真正意識到許元嘉變了,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那天幼兒園放學以後,石嘉禾吵著要吃媽媽做的番茄牛腩,石嘉樹雖然沒說話,卻已經默默把自己的小書包遞給許元嘉,顯然默認了這個尚處於「試用期」的爸爸今天也會跟他們一起回家。
許元嘉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兒童書包。
粉藍色,上面還掛著一隻搖搖晃晃的小兔子。
和他整個人實在不搭。
可他也沒嫌棄,隨手往肩上一掛,另一隻手接過石嘉樹的書包,最後才俯身把賴著不肯自己走的石嘉禾抱起來。小姑娘如今已經徹底不叫「漂亮叔叔」了,一口一個爸爸,叫得比誰都順。
「爸爸,我今天有小紅花。」
「是麼?」
「老師說我吃飯最好。」
許元嘉垂眸看她,慢悠悠問:「昨天是誰吃半碗就不肯張嘴?」
石嘉禾認真糾正:「昨天沒有小紅花。」
「……」還挺現實。
石露玉走在旁邊,沒忍住彎了下唇。
許元嘉瞥見了,也只是笑笑。
從幼兒園到家不過十幾分鐘,兩個孩子一路都沒閒著。
嘉禾負責說,嘉樹偶爾糾正妹妹的邏輯,許元嘉夾在中間,一會兒被問天為什麼會黑,一會兒又被要求猜幼兒園今天午飯吃了什麼。
那些問題沒有任何規律,偏偏許元嘉居然一個個接了。
石露玉偶爾側頭看他,竟生出種很奇怪的不真實感。
她認識的許元嘉,從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的耐心從前只會用在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上。
而現在,他會蹲在玄關里替嘉禾解纏在鞋扣上的裙邊,會在嘉樹認真告訴他「鞋子不能亂放」的時候挑挑眉,最後真把自己那雙短靴重新擺正。
甚至進門以後,兩個孩子同時伸手讓他幫忙洗手,他也只是捲起袖口,站在洗手台前一個個伺候。
石嘉禾身高不夠,許元嘉便把她抱到兒童腳凳上。
「自己洗。」
「爸爸洗。」
「爸爸沒長四隻手。」
「可是我是妹妹。」
「妹妹怎麼了?」
「妹妹小。」石嘉禾說得理直氣壯,「需要照顧!」
許元嘉盯著她看了兩秒,最後還是認命地握住她兩隻小手放到水流下面。
石露玉靠在門邊,看見男人低著頭,耐心替女兒衝掉掌心的泡沫。洗完妹妹,又輪到哥哥。嘉樹不要他幫,自己踩著腳凳認真洗完,還不忘檢查水龍頭有沒有關嚴。
許元嘉在旁邊看得好笑,「你怎麼這麼多規矩?」
石嘉樹擦著手,「媽媽教的。」
許元嘉頓了一下,「確實,媽媽教得好。」
然後他也抽了張紙,把洗手台邊濺出來的水擦掉。
很小的一件事,石露玉卻看了很久。
她忽然發現,這三年改變許元嘉的,從來不只是年齡、身份和權勢。
還有一些更難被察覺的東西。
……
吃過晚飯已經快八點。
兩個孩子今天格外興奮,嘉禾抱著許元嘉不讓走,嘉樹雖然沒說留人,卻已經把自己沒拼完的積木搬到了客廳。
「爸爸,今天拼完。」
許元嘉抬腕看了眼時間。
隨後,他沒有答應孩子,而是抬眼看向石露玉,徵詢她的意見,
「今晚我能留下陪他們嗎?」
石露玉愣住。太普通的一句話。甚至普通到任何人聽見,大概都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
可從許元嘉嘴裡說出來,卻讓她足足安靜了幾秒。
從前的許元嘉不會問,他想留下,就會留下。他想帶她去哪裡,也從來不在乎她願不願意。
他會替她決定住在哪裡,什麼時候出門,和誰聯繫;他給她一部可以撥通任何人的手機,卻仍舊能夠決定那扇門究竟開到什麼程度。
甚至親她、抱她的時候,他也很少真正問過。
可現在他站在她家客廳里,明明兩個孩子都在留他,卻還是在問她。
今晚我能留下嗎?
石露玉看著他,許元嘉也沒有催。
「……可以。」半晌,她才說。
男人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謝謝你,露露。」
僅此而已。
沒有得寸進尺。
……
兩個孩子睡著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
嘉禾睡覺不老實,前一秒還抱著許元嘉的胳膊說不困,下一秒腦袋一歪就睡了過去。嘉樹堅持自己不用哄,最後卻也抱著小被子睡得臉頰泛紅。
許元嘉替他們掖好被角。出來時,石露玉正站在客廳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很靜。
許元嘉走過去,在距離她兩步的位置停下,沒有再靠近。
石露玉餘光看見了。
這幾天其實一直如此。
有時候她從他身邊經過,他下意識會伸手,可動作往往只到一半便停住;她哭的時候,他也不再理所當然替她擦眼淚。
像是在等,等她允許。
石露玉忽然問:「許元嘉。」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問別人了?」
男人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哥哥以前很不講道理?」
石露玉轉頭看他,「你說呢?」
許元嘉舌尖抵了下腮,居然沒反駁,「挺不講道理。」
石露玉安靜片刻,「我以為你不會變。」
「我也沒變多少。」他說得很坦然。
「脾氣還是差,想要的東西還是想拿到,誰惹我不高興,我也不會突然學會寬宏大量。」
石露玉看著他,這才是許元嘉。
他沒有因為三年時間忽然變成一個溫和無害的人。
那些藏在漂亮皮囊底下的危險、狠戾和極端,從來沒有消失。
只是——
「但是你不一樣。」許元嘉低聲道。
石露玉心口微動。
「以前我總覺得,你是我的。」
「既然是我的,我替你決定也沒什麼。」他說這些話時沒有替自己辯解,反而平靜得近乎殘忍,
「後來才知道,不是。」
許元嘉看向她,「露露,你是你自己的。」
一句很簡單的話,石露玉卻忽然說不出話。
三年前,她用那麼多次逃跑,那麼多場爭吵,最後甚至用兩顆子彈,才想讓他明白的事情。
原來他真的明白了。
許元嘉往前走了半步,石露玉下意識繃緊。
他立刻停住,只是這麼細微的一下,卻讓她眼睫輕輕顫了顫。
許元嘉看見了,也沒有繼續靠近。
「所以現在學著問。」他笑了下,
「學得不太熟,你可以慢慢考察。」
石露玉垂下眼睛。
安靜很久,她忽然問:「你的腿呢?」
許元嘉眉梢微動,「腿怎麼了?」
「還疼嗎?」
男人順著她視線看向自己的左腿,「平時沒什麼感覺。下雨偶爾有點。」
石露玉指尖驟然蜷緊。
許元嘉一眼就看出來她在想什麼,「露露。」
「三年前那兩槍,我沒怪過你。」
石露玉眼眶一點點紅了,「可我怪我自己。」
許元嘉神情微頓。
「第二槍以後,我一直做噩夢。」她聲音很輕。
「我夢見你倒在那裡,身上都是血。夢見那一槍真的打中了。後來聽說你死了,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
石露玉停住,喉嚨發緊。
「是我殺了你。」
那些噩夢持續了很久。
最嚴重的時候,她會在半夜突然驚醒,手指僵硬發冷,甚至還能記起扳機被扣下的觸感。
後來孩子出生,日子越來越忙,噩夢才一點點減少。
可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許元嘉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低聲叫她,「石露玉。」
難得沒有叫露露,也沒有叫乖乖。
她抬起頭。
「第二槍是誰開的?」
石露玉怔住,「我……」
「是我。」許元嘉打斷她。
「是我抓著你的手,也是我把槍口對準自己。」
石露玉嘴唇輕輕發抖。
許元嘉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那是我逼你開的。」
「不是你要殺我。」
「是我當時瘋得連自己的命都拿來逼你。」
石露玉眼淚一下掉下來。
「可是第一槍——」
「第一槍是你開的。」許元嘉承認得乾脆。
「因為你想跑。」他停頓了一下,「而我不讓。」
沒有粉飾,也沒有把她變成一個完全無辜的人。
她確實拿起過槍,確實扣過第一次扳機,可那場雨里的絕望,並不是憑空產生的。
許元嘉低聲道,「所以,這全都怪我。」
石露玉眼淚越掉越凶。男人下意識抬起手,像三年前無數次那樣,想替她擦掉。
可手伸到距離她臉頰不過幾寸的位置,又停住,他沒有碰她。
石露玉隔著淚光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修長,冷白,指節分明,安靜等在那裡。
幾秒後,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臉頰輕輕貼進他的掌心。
許元嘉整個人都靜住了。
窗外夜色深沉,兒童房裡偶爾傳來嘉禾睡夢中含糊的呢喃。男人垂眼看著她,像是怕驚動什麼一樣,過了很久,掌心才極輕地貼住她濕潤的臉頰。
沒有抓緊,也沒有將她拉進懷裡,只是輕輕替她擦掉眼淚。
石露玉閉上眼睛,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看見三年後的許元嘉。
他仍舊不是一個好人,也沒有變得溫柔無害。
只是終於學會了——
在愛她以前,先問她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