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嘉的掌心很暖。
石露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碰過他了。
她的臉頰還貼在他掌心裡,隔著薄薄一層濕潤淚意,能夠清晰感覺到男人指腹熟悉的溫度。許元嘉起初沒有動,像是不確定她這一刻的靠近究竟允許他做到什麼程度,只垂著眼安靜看她。
直到石露玉沒有退開,他修長的手指才極輕地收攏,拇指沿著她泛紅的眼尾緩慢擦過,將那一點未乾的淚痕帶走。
距離不知什麼時候近了些。
石露玉垂下眼睫,額頭幾乎抵到他胸前,鼻息間重新聞見屬於他的氣息。許元嘉的另一隻手下意識抬起,卻在即將碰到她腰側時停住,懸在那裡,沒有繼續。
石露玉看見了。
短暫的安靜後,她忽然伸手攥住他夾克的一小截衣擺,輕輕往前靠了一點。
那點力道幾乎算不上擁抱。
許元嘉卻像終於得到允許,眼底驟然深了一瞬。他沒有趁機將她箍緊,只順著她的動作緩慢環住她的肩背,掌心隔著衣料安穩落下,將人很輕地攏進懷裡。
石露玉沒有掙扎。她側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見裡面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心跳。
三年以後,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抱。
不是搶奪,不是禁錮,也不是誰困住誰。
只是她願意靠近,而他恰好接住了她。
三年以前,他們之間的親密從來不需要誰的允許。許元嘉想抱她便抱,想親便親,她掙扎也好,發脾氣也好,甚至恨極了咬他一口,他都有的是辦法將她重新困回懷裡。
後來她也學會了順從。
會主動親他,會窩在他懷裡叫哥哥,會笑吟吟剝柚子給他吃。
可那些溫柔底下,藏著一把槍。
如今隔了整整三年,他的手重新落在她臉上,卻輕得近乎克制。指腹只替她擦去眼淚,甚至沒有順勢托住她的後頸,更沒有借著她主動靠近的這一小步,把人擁進懷裡。
石露玉睜開眼,許元嘉正在看她。
離得這麼近,她終於能夠看清歲月留在他身上的那些細微痕跡。不是蒼老,而是屬於年輕男人的鋒芒沉澱下來,眉骨依舊深刻,冰藍色眼睛也依舊漂亮,只是從前那種近乎恣意的侵略感,被一種更加沉靜的東西壓住。
她忽然輕聲問:「許元嘉,你還愛我嗎?」
男人替她擦眼淚的動作停了停。
像是聽見了一個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問題,「你說呢?」
石露玉沒說話。許元嘉垂眸看著她,唇角很輕地牽了一下,「三年都忍過來了。你說哥哥圖什麼?」
還是那副語氣。散漫,帶著一點欠。
石露玉眼睛卻重新濕了,「那如果我還是不跟你回去呢?」
這一次,許元嘉安靜了一會兒,「那就不回。」
她怔住。
「你想住南城,就住南城。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就繼續做。嘉樹和嘉禾已經習慣這裡,也沒必要因為我回來就換地方。」
石露玉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分辨這句話里究竟有幾分真假。
「如果我永遠都不願意回泰邁呢?」
「那就不回。」
「許家呢?」
「跟你沒關係。」
「你的身份呢?」
「也是我的事。」
許元嘉語氣平靜,「我現在有的是人替我幹活,不至於離開泰邁幾個月,許家就塌了。」
石露玉鼻音很重,卻還是被他最後一句弄得想笑,「你現在倒厲害。」
「以前也厲害。」
「……」
果然。給他一點好臉色,這個人就還是許元嘉。
可也正因為如此,石露玉反而慢慢安靜下來。
她從來不需要他為了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真正讓她害怕的,也從來不是許元嘉夠不夠善良。
她害怕的是——
愛上他,就意味著失去自己。
石露玉往後退了一步,許元嘉掌心空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追,手指在半空停了短短一瞬,便自然垂回身側。
石露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許元嘉,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敢承認。」
男人抬眼。
客廳沒有開主燈,只留著牆邊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夜色鋪滿窗外,整間房安靜得能夠聽見時鐘緩慢走動的聲音。
石露玉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我愛你。」
三個字很輕,許元嘉卻像是忽然被釘在了原地。
他沒有笑,甚至沒有像從前那樣得寸進尺地問一句有多愛。
那雙始終沉靜的冰藍色眼眸,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極明顯的波動。
石露玉眼淚又落下來,「以前愛。」
「這三年也沒有真的不愛。」
「我以為你死了以後,逼著自己不去想你。我有嘉樹和嘉禾,有爸爸媽媽,有工作,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後來我真的很少夢見你了,我以為這樣就算過去了。」
她聲音慢慢哽住。
「可是在幼兒園重新看見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根本沒有。」
她記得那天下午。男人蹲在兒童沙發前,替嘉樹貼一張歪歪扭扭的藍色創可貼。
只是一道背影,她便認出來了。
那一瞬間甚至沒有來得及害怕,最先湧上來的,是慶幸。
許元嘉還活著,那個被她親手開槍打倒,又在後來所有消息里死去的人,原來真的還活著。
「我看見你的時候很高興。」
石露玉紅著眼睛看他,「許元嘉,我真的很高興。」
男人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可她下一句話,卻讓他眼底剛剛湧起的情緒徹底靜下來。
「但是我愛你,」石露玉望著他,「可我以前寧願殺了你,也不想繼續那樣愛你。」
空氣陷入漫長的寂靜,許元嘉久久佇立。
石露玉眼淚不停往下落,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你知道那時候我最害怕的是什麼嗎?」
「不是你殺人,也不是許家那些事。甚至不是你到底有多危險。」
「是我越來越不像我自己。」
她曾經有自己的學校、朋友、父母,有喜歡的攝影和珠寶,會為了一個拍攝主題跑遍半座城市,也會因為第二天要去哪裡而興奮到半夜睡不著。
後來她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多。
臨海的房子,昂貴的衣服,想買什麼都沒有限制的卡,隨時可以聯繫父母的手機。
可她想走的時候,仍舊走不了。
「你把籠子變得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大,大到有一段時間,連我自己都差點覺得那不是籠子。」
許元嘉眸光微震,他顯然也記起了什麼。
石露玉繼續道:「所以我才會拿槍。」
「我不是不愛你才開槍。」
「恰恰是因為我發現,我明明那麼愛你,卻還是想離開你。」
眼淚滑到下頜,她抬手胡亂擦掉。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們不能再繼續了。」
許元嘉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石露玉看著他,「所以,你也該知道,如果我們重新開始,我不會再退回去。」
「我會工作,會有自己的事業。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見誰就見誰。我不會每一次出門都告訴你,也不會因為你不喜歡誰,就跟誰斷掉聯繫。」
她停頓一下,「包括徐嘉。」
許元嘉眉骨果然極輕地動了動。
石露玉看見了,「你看。」
「……」許元嘉舌尖抵了下腮。
三年過去,聽見這個名字還是煩,「繼續。」他還是忍了。
石露玉差點被他氣笑,眼睛還紅著,卻真的繼續說下去:「還有嘉樹和嘉禾。他們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可以愛他們,可以照顧他們,但不能拿他們留住我。」
「以後就算……」她停了一下。
「就算我們最後沒有重新在一起,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從他們身邊消失。」
許元嘉臉上的最後一點玩笑也淡了,「不會。」
「我不需要你現在答應得很好聽。」
石露玉抬眼看他,「我也不會因為你這幾天表現得好,就覺得以前那些事情全部過去了。」
「我現在還是沒有辦法完全相信你。」
「我明白。」他答得太平靜。
石露玉反而怔了下。
許元嘉垂眸看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露露,你不需要相信我說的。」
他停頓片刻,「慢慢看。」
沒有承諾,也沒有保證自己從此以後絕不會再犯。
因為他們都知道,幾句話抵不過那漫長的幾年。
石露玉看著他,許元嘉仍舊站在兩步之外。沒有因為她剛剛說了「我愛你」便理所當然地靠近,更沒有伸手將她抱進懷裡。
「你繼續過你的生活。」
他說,「工作,出門,見朋友,想去哪兒去哪兒。」
「哥哥先把爸爸的試用期過了。」
石露玉鼻尖一酸。
許元嘉唇角勾起來一點,「至於別的,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再給我轉正。」
「我可沒說會轉。」
「行。」他懶洋洋應了,「那就一直試。」
石露玉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臥室里恰好傳來一點窸窣聲,緊接著,是石嘉禾迷迷糊糊的哭腔,「媽媽……」
兩個人同時轉頭。
許元嘉下意識邁了一步,卻又停下來,看向她。
石露玉自然注意到了,幾秒後,她輕聲道:「你去吧。」
許元嘉這才朝兒童房走去。
房門推開,暖黃色的小夜燈露出來。石嘉禾坐在床上,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看見他以後愣了幾秒,隨即軟綿綿地張開兩隻手。
「爸爸。」
許元嘉俯身將她抱起來,「嗯,爸爸在。」
小姑娘很快趴回他肩頭。
許元嘉抱著女兒輕輕拍了兩下,回頭時,石露玉仍舊站在客廳里看他。
他們隔著一扇半開的門對視。
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他抱著孩子站在那裡。
留在她允許的距離之內。
石露玉忽然覺得,這或許才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重新開始。
不是複合。
不是原諒。
更不是因為兩個孩子,把過去的一切輕輕揭過。
只是從今天開始,她終於可以站在許元嘉面前承認自己仍舊愛他。
而他也終於明白——
愛她,從來不等於占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