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石露玉又出了一趟國。
回來時南城下了第一場雪。
機場外白茫茫一片,她推著行李出來,遠遠就看見石嘉禾穿著紅色羽絨服,被許元嘉抱在懷裡,興奮得兩條腿直蹬。
石嘉樹則站在他身邊,戴著一頂深藍色針織帽,手裡認真捧著一束已經被妹妹揉得有些亂的花。
「媽媽!」石嘉禾第一個發現她。
許元嘉順著女兒指的方向抬頭。
兩個人隔著機場來來往往的人群遙遙對上視線。
那一刻,石露玉腳步不自覺慢下來。
兩個月里,他們見面的次數其實不少。許元嘉陪孩子吃飯、接放學,半夜趕回來帶嘉禾去醫院,偶爾也會在她允許的時候留在家裡陪兩個小傢伙。可自從那晚以後,他們之間始終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
誰也沒有真正往前走那一步。
可這一次,許元嘉先動了。
男人將懷裡的石嘉禾放下來,甚至沒顧得上身邊兩個孩子,徑直穿過熙攘的人流朝她走來。深色長大衣隨著步伐掠起一角,身形高挑惹眼,冰藍色眼眸從始至終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石露玉怔怔站在原地,直到他停在面前。
「許——」
才剛說出一個字,男人已經伸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用力摟進懷裡。
熟悉的氣息猝不及防籠罩下來。
石露玉撞進他胸膛,行李箱都差點脫手,下一秒,許元嘉低下頭,掌心托住她後頸,直接吻了下來。
不是試探似的輕碰。
分別十幾天積攢下來的想念像在這一刻終於失了控。
他吻得很深,手臂牢牢環著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收在懷裡。石露玉最初還有些發懵,直到唇間傳來熟悉的溫度,才後知後覺攥住他大衣前襟。
周圍全是人,她耳根迅速燒起來,偏偏許元嘉沒有立刻放開。
直到石露玉呼吸都有些亂了,他才稍稍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冰藍色眼眸近距離看著她,呼吸也比平日沉。
「想哥哥沒有?」還是那副得寸進尺的語氣。
石露玉臉頰發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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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許元嘉低笑一聲,拇指輕輕擦過她被親得泛紅的唇角,「哥哥想你了。」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哇——!」
石嘉禾兩隻小手捂著嘴,興奮得原地直蹦,「爸爸親媽媽啦!」
石嘉樹站在妹妹旁邊,明明也看得眼睛亮亮的,卻還要故作鎮定地點頭,「我看見了。」
「爸爸好喜歡媽媽!」
「媽媽也喜歡爸爸!」
石露玉:「……」
她瞬間想從許元嘉懷裡退出來。
男人卻笑得胸腔輕震,長臂重新將她摟緊,根本沒給她跑的機會,偏過臉看向兩個歡呼的小東西,眉眼間儘是久違的張揚與得意。
「聽見沒有?」他重新低頭看她,唇角勾著,故意慢悠悠重複女兒的話。
「媽媽也喜歡爸爸。」
石露玉羞惱地掐了他一下,「許元嘉!」
他這回終於沒再逗她,只將懷抱收緊了些,下巴輕輕蹭過她發頂。
「歡迎回家,露露。」
……
真正重新在一起,是在那年冬天快結束的時候。
許元嘉沒有挑什麼特殊紀念日,甚至前一天石露玉都不知道他準備做什麼。
周末下午,他來接她和兩個孩子出門。車一路往南開,最後停在海邊。
南城近郊的海岸並不算熱鬧,冬末遊客很少,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潮濕微涼的氣息。
石露玉下車以後,第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那座玻璃花房。
腳步驟然停住。不是泰邁那一間,卻太像了。
透明玻璃頂,大片綠植,木質長桌,還有從頂端垂下來的暖黃色小燈。唯一不同的是,花房正中央種著一棵不算高的柚子樹。
枝葉濃綠,樹上還掛著幾顆金黃色的柚子。
石露玉眼睛輕輕睜大,「你……」
許元嘉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語氣倒很隨意,「國內氣候不太適合,折騰了挺久才養活。」
「你什麼時候弄的?」
「回來以後。」
「為什麼?」
許元嘉挑眉,「種柚子還要理由?」
「……」石露玉看著他。
男人終於笑了,「有。」
他走到她身邊,沒有碰她,只和她並肩站在玻璃花房門口。
「想把以前欠你的東西,重新來一次。」
石露玉心口輕輕一震。
「但也不是完全重新來。」許元嘉垂眸看她,「以前那些爛事,發生過就是發生過。哥哥也沒本事把它擦掉。」
風從海面吹來,掠過玻璃外沿。
兩個孩子早已經跑進去。
石嘉禾圍著柚子樹轉圈,石嘉樹則蹲在旁邊研究花盆裡不知道哪來的小石頭。
許元嘉看了一會兒他們。
然後重新看向她,「進去麼?」
石露玉點頭。
日落很快鋪滿海面,玻璃花房裡全是橘金色的光。
石嘉禾折騰半天,終於在保姆陪著去旁邊洗手,石嘉樹也被她拉走,兩個人嘰嘰喳喳的聲音漸漸遠了一些。
石露玉坐在柚子樹旁邊,桌上放著剛切開的柚子。
許元嘉親手剝了一瓣,遞給她。
石露玉沒有接,「你先吃。」
「怕酸?」
「你試毒。」
許元嘉低笑一聲,自己咬了一口,「甜的。」
「真的假的?」
「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石露玉看他。
許元嘉頓了頓,「這句話當我沒說。」
她終於笑出來。
就在這一刻,許元嘉忽然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很小的深色絲絨盒,石露玉的笑慢慢停住。
許元嘉也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把盒子放在掌心裡,安靜看她,
「露露,這次哥哥不替你決定。」
石露玉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許元嘉打開盒子,戒指靜靜躺在裡面。
絲絨盒打開的瞬間,一枚極盡奢華的粉鑽戒指靜靜躺在其中。
主石大得驚人,是一顆純淨度極高的艷彩粉鑽,切割成飽滿璀璨的橢圓形,濃郁而通透的粉色沒有半分甜膩,反倒透著種近乎不真實的稀貴感。
四周以數顆無色鑽石層層拱衛,細密鋪鑲一路延伸至戒臂,幾乎看不見金屬本身。
夕陽穿過玻璃花房落下來,整枚戒指驟然折射出大片灼目的粉金碎光,華麗得近乎囂張。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昂貴。
而是一眼便能看出,根本不該出現在尋常珠寶櫃檯里的東西。
石露玉自己做珠寶玉石相關內容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這樣級別、這樣克拉數的天然粉鑽意味著什麼。
她盯著那顆漂亮得過分的主石看了兩秒,才慢慢抬起眼。
很許元嘉。
嘴上學會了克制,戒指倒是一點沒學會。
許元嘉已經站到她面前。
然後緩慢地,單膝跪了下去。
石露玉呼吸一滯。那一瞬間,眼前的畫面和三年前驟然重疊。
暴雨。山地射擊場。紫色衝鋒衣被雨水浸透。
男人左腿中槍,失去支撐,重重落下去,單膝跪在泥濘雨水裡。
那時候她握著槍,他抬頭沖她笑。
如今沒有雨,只有海邊落日。
許元嘉穿著深色大衣,單膝跪在她面前,背後是被夕陽映成金色的玻璃花房。
第一次跪,是她用槍打下去的。
這一次,是他自己。
許元嘉仰頭看著她,冰藍色眼眸被夕陽照得極亮。
那枚價值驚人的粉鑽就托在他掌心裡,可這一刻,他沒有用它換她一個答案,只低聲開口:「石露玉,嫁給我。」
他頓了頓,唇角很輕地牽起來。
「不是因為嘉樹和嘉禾,也不是因為你說過還愛我。」
海風穿過玻璃花房,柚子樹的枝葉在兩人頭頂輕輕搖晃。
「只是哥哥還想再問你一次,願不願意重新選我。」
許元嘉始終單膝跪在那裡,沒有起身,也沒有去牽她的手。
「三年前,我什麼都替你決定。你住在哪裡,去哪裡,留不留在我身邊,連愛我都恨不得按照我的方式來。」
「這一次不一樣。」
他將戒指朝她遞近一些,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這次哥哥不替你決定。」
「露露,你自己選。」
他低低笑了一聲,眼底卻認真得沒有半分玩笑。
「讓我娶你。」
石露玉眼睛一下紅了。
許元嘉看著她,喉結輕輕滾動,卻還是笑著,「不急,慢慢想。」
石露玉吸了吸鼻子,「那我想久一點。」
「行。」
「一個小時呢?」
「等。」
「一天呢?」
「也等。」
「一個月?」許元嘉眉梢微動。
「可以。」
石露玉故意繼續:「一年?」
男人終於眯起眼,「石露玉。」
「你不是說等嗎?」
「哥哥可以等。」許元嘉舌尖抵了下腮,「但你最好別太過分。」
她一下笑出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許元嘉看見她哭,下意識想站起來。
「怎麼了?」
「你別動。」他真的沒動。
繼續單膝跪在那裡。
石露玉低頭擦了擦眼淚,故意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手伸出去。
白皙纖細的手指停在他面前。
石露玉眼睛還濕著,唇角卻一點點彎起來,「那就試試吧。」
她停了一下,用三年前最熟悉的稱呼,輕輕叫他。
「嘉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