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春天來得很早。
三月中旬，院子裡的玉蘭已經開過一輪，臨窗那株海棠也抽出了細嫩的新葉。昨夜落了場很輕的春雨，清晨推窗時，空氣里還浮著濕潤的草木氣息，陽光卻已經穿過半開的紗簾，暖融融鋪進臥室。
石露玉醒過一次。大概七點。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褥里殘留著一點餘溫。她閉著眼睛伸手摸了摸，沒摸到人，便又睏倦地把臉埋回枕頭裡。
昨晚她剪片子剪到凌晨兩點多。
許元嘉從泰邁回來得也晚，洗完澡上床的時候她還抱著電腦，最後被他直接抽走，說再看下去眼睛遲早廢掉。她原本還想反駁，結果腦袋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便睡得格外沉。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外面傳來一些很輕的動靜。
兒童餐椅被拉開的聲音，餐具輕碰瓷盤的脆響，還有石嘉禾永遠壓不低的小奶音。
「爸爸，我要草莓。」
「你盤子裡有。」
「我要哥哥那個。」
「哥哥那個跟你的一樣。」
「他的比較紅。」
「……」
短暫的沉默以後，是許元嘉明顯無語的聲音。
「石嘉禾，你現在連草莓都看人下菜了？」
石露玉埋在枕頭裡，唇角悄悄彎了一點。
外面很快又傳來石嘉樹冷靜的聲音：「可以給你一個。」
「兩個。」
「一個。」
「兩個嘛。」
「一個。」
兄妹倆開始討價還價。
沒多久，許元嘉低笑一聲：「行了，別欺負你哥。爸爸這個給你。」
「謝謝爸爸！」
世界終於安靜。不過也只安靜了十幾秒。
「爸爸，牛奶太熱。」
「剛才說涼的是誰？」
「我。」
「現在呢？」
「現在熱。」
「……」
石露玉終於沒忍住，在被子裡笑出了聲。
她沒有起床。反而將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半張臉，繼續閉著眼睛聽外面的聲音。
她很喜歡這樣的早晨。
喜歡到偶爾會生出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
仿佛從前那些暴雨、槍聲、逃亡與糾纏，全都已經發生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如今隔著一道沒有關嚴的臥室門，外面沒有保鏢，沒有鎖，沒有任何需要她時刻提防的東西。
只有丈夫和兩個孩子。
還有早餐的香氣。
……
許元嘉如今照顧兩個孩子，已經熟練得讓石露玉偶爾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以前哪裡做過這些。
剛認回孩子的時候，連替嘉禾擦個嘴都要研究半天，第一次扎頭髮更是慘不忍睹，兩邊辮子一個高一個低，石嘉禾照完鏡子，當場委屈得差點哭出來。
現在不一樣了。
早餐七點二十準時擺上桌，嘉樹的雞蛋只吃蛋白，嘉禾不喜歡牛奶表面結奶皮，哥哥喜歡藍莓，妹妹喜歡草莓，嘉禾喝水容易灑，杯子不能放得太靠桌沿。
這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事情，他竟全都記得。
石嘉樹吃東西慢，卻很規矩，自己用兒童筷夾著切成小塊的雞蛋，吃完以後還知道用紙巾擦嘴。
許元嘉給他添了半杯溫水，「今天不是要去上樂高課？」
「下午。」
「東西收好了？」
「收好了。」
「上次那個電機呢？」
「也帶了。」
許元嘉點頭，「行。」
石嘉樹想了想，忽然認真道：「爸爸，老師說我上次做的車跑得最快。」
「是麼？」男人坐在他旁邊，正在替嘉禾切小塊的香蕉，聞言抬眼，眉梢很輕地揚起來，「那挺厲害。」
石嘉樹抿了抿唇。那張酷似許元嘉的小臉沒有太大變化，眼睛卻明顯亮了。
「但是轉彎會倒。」
「為什麼？」
「太快了。」
「還有呢？」
石嘉樹想了一會兒，「重心太高。」
許元嘉唇角彎起來，「知道問題就自己改。」
「嗯。」
「改好了拿給爸爸看。」
石嘉樹點頭，「好。」
另一邊，石嘉禾見爸爸一直跟哥哥說話，不甘寂寞地湊過來，嘴裡還含著半顆草莓。
「我也厲害。」
許元嘉垂眼看她，「你哪裡厲害？」
小姑娘想了半天。
「我會唱歌。」
「昨天唱跑調的是誰？」
「……」
石嘉禾的小臉一下垮下來。
許元嘉眼底頓時浮出笑意，在她真要生氣以前，伸手輕輕捏了下女兒軟乎乎的臉蛋。
「逗你的，我們嘉禾最厲害。」
小姑娘果然立刻開心，伸出兩條胳膊，「爸爸抱。」
「吃飯還抱？」
「要抱。」
許元嘉嘴上嫌棄，身體已經很自然地往前傾了些。
石嘉禾從自己的兒童椅爬過去，熟門熟路坐進爸爸懷裡，一隻手還不忘抓走盤子裡的最後一顆草莓。
許元嘉單手圈著她，另一隻手端起自己的咖啡。
「現在滿意了？」
「滿意。」
小姑娘靠在他胸口，晃著兩條小短腿，忽然想起什麼，仰頭問：「媽媽呢？」
「在睡覺。」
「媽媽怎麼還睡呀？」
「昨晚工作到很晚。」
石嘉禾眨眨眼，下一秒便要從他腿上滑下去，「我去找媽媽。」
許元嘉一把將人撈回來，「去哪兒？」
「叫媽媽起床。」
「不許。」
「為什麼？」
「媽媽很累，需要休息。」
石嘉禾皺起小眉毛，明顯不太情願，「可是我想媽媽。」
「等她醒。」
「我想媽媽給我扎頭髮。」
「爸爸扎。」
「我還想跟媽媽親親。」
「醒了再親。」
「我想抱抱媽媽。」
「也等醒了再抱。」
石嘉禾越聽越委屈，最後軟乎乎地趴在爸爸胸前，跟他講道理：「可是我很想媽媽呀。」
許元嘉低頭看她。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冰藍色眼睛水汪汪的。
他沉默兩秒，伸手將她睡亂的一撮頭髮捋順，聲音也軟下來。
「爸爸知道。」
「可喜歡媽媽，就更不能吵她睡覺，是不是？」
石嘉禾似懂非懂，「媽媽睡夠了會開心？」
「會。」
「那我不吵。」
「乖。」許元嘉低頭親了親她額頭。
小姑娘終於被哄好，沒過兩分鐘又想到新的要求：「那爸爸給我扎兩個辮子。」
「行。」
「要一樣高。」
「……」
「還要蝴蝶結。」
許元嘉閉了閉眼，要求真多。
石嘉樹在旁邊喝著牛奶，冷不丁補刀：「上次爸爸扎得不一樣高。」
許元嘉側眸，「吃你的飯。」
「本來就是。」
「石嘉樹。」
小傢伙立刻低頭。
嘴角卻偷偷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