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與此同時。
天衍宗後山。
一個身影正在瘋狂地練著劍。
大師兄顧長風滿身泥污,道袍上還沾染著乾涸的血跡,一雙眼眸里布滿了血絲。
他手中的本命靈劍發出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哀鳴,劍氣縱橫激盪,卻毫無章法,凌亂得如同狂風中的飛絮。
他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沈微瀾那句話。
「你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我嫌髒。」
髒……
她嫌他髒。
顧長風心口一陣絞痛,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他強行壓下,手中的劍招卻愈發狂暴,凌厲的劍氣將周圍的地面都犁出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為什麼?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明明是想對她好的,想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想讓她成為自己唯一的道侶……
可為什麼,她不要?
「噗——」
心神激盪之下,體內暴走的靈力再也無法壓制。
顧長風單膝跪地,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土地。
他手中的靈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氣息萎靡,已然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狂亂的劍氣吞噬時,一股溫和而強大的靈力,突然從他身後覆了上來,強行鎮壓住他體內肆虐的劍氣。
「長風!凝神靜氣!守住靈台清明!」
一道蒼老而急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戒律堂的許長老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雙掌死死抵住他的後心,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靈力,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看著顧長風這副模樣,心痛不已。
這孩子,劍心怎會亂到如此地步!
再這樣下去,根基盡毀,一身修為都將付諸東流!
許長老咬緊牙關,拼盡全力為他梳理著暴亂的經脈,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看來,一會必須得帶他去一趟丹藥峰,找溫師兄求取一枚八品清心丹了。
……
丹藥峰,地底冰室。
一襲素白道袍的溫懷瑾,正坐在書案前,執筆書寫著丹方。
就在他落筆的瞬間,護山大陣傳來的一絲微弱波動,讓他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滴濃墨,從筆尖砸落。
在潔白的丹方紙上,迅速暈染開一大片刺眼的黑斑。
是她。
她來了。
這個認知,讓溫懷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起身,幾乎是下意識地走到了冰室角落裡那面蒙塵的銅鏡前。
鏡中的自己,依舊是一身刻板沉悶的素白道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看上去清冷又無趣。
溫懷瑾看著鏡中的人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轉身,快步走進了內室的衣櫃。
片刻之後,當他再次走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件雲水絲所制的月白色長袍。
長袍的料子極軟,隨著他的動作,會泛起一層流水般的光澤。
最重要的是,這件長袍的領口,比之前那件要低上一些,露出了他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以及那顆因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
做完這一切,溫懷瑾似乎還覺得不夠。
他鬼使神差地,竟取出了百年未曾用過的熏爐,點燃了一塊極品的白檀冷香。
他將寬大的袖口在繚繞的香菸中緩緩拂過,讓那股清冷又帶著一絲暖意的香氣,沾染其上。
一切準備就緒。
溫懷瑾再次站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他緩緩閉上眼,在心中深深地唾棄自己。
溫懷瑾啊溫懷瑾,你到底在做什麼?
她是你師兄的道侶!
你現在這副模樣,與那些蓄意勾引,暗中偷情的下作之徒,有何區別?
羞恥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但他緊了緊拳頭,最終,卻並未將身上的衣服換下。
沈微瀾站在丹藥峰的洞府門口,正想著該如何開口,那扇終年緊閉的石門,卻悄無聲息地自己打開了。
溫懷瑾就站在門後,靜靜地看著她。
今日的他,與往日有些不同。
一身月白色的雲水絲長袍,襯得他身姿愈發修長,氣質清雅如月下修竹。
微敞的衣襟,隱約露出精緻的鎖骨,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那副模樣,完全不似以往那般刻板,那般高不可攀。
沈微瀾的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
她在識海里,發出一聲精準的感嘆。
【系統,他今天怎麼穿得這麼騷?】
【這鎖骨都露出來了,還熏了香。】
【他不會是在勾引我吧?】
系統沉默了兩秒,然後用它那毫無感情的電子音,給出了分析。
【叮!經掃描,目標今日服飾為『雲水軟煙羅』,透氣率較平日提升百分之三十,袖口附著『白檀冷香』,具備一定安神及催情功效。】
【綜合判定:目標正在進行低調且不明顯的……求偶行為。】
沈微瀾差點笑出聲。
她壓下心底的笑意,面上依舊是那副不諳世事的純真模樣,朝著溫懷瑾走了過去。
她故意不去看他那刻意展露的風景,反而盯著他敞開的領口,眨了眨眼,露出幾分關切。
「溫師叔,你是不是覺得丹藥峰地氣太熱了?」
「這衣裳怎麼沒扣好?」
「山頂風大,可別著涼了。」
溫懷瑾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這一句給堵了回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一瞬間漲得通紅,熱得發燙。
溫懷瑾強裝鎮定,並沒有伸手去攏那讓他覺得羞恥的衣襟,反而順著她的話,用那略帶沙啞的清冷嗓音,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地氣的確偏熱。」
「不礙事。」
那故作從容的模樣,落在沈微瀾眼裡,只覺得有趣極了。
她內心瞭然,表面上卻裝出幾分不好意思的模樣,微微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小聲地喊了一句。
「溫師叔。」
然後,將一直捧在手裡的那個寒玉盒,遞了過去。
「這是……我今日從楚師伯得來的東西,想請師叔幫忙看一看。」
溫懷瑾的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尖,落到那隻碧綠的玉盒上。
他轉過身,引著她往內室走去,伸手接過了玉盒。
指尖相觸的瞬間,他刻意在她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微涼的觸感,讓沈微瀾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溫懷瑾走進內室,打開玉盒,看到了裡面的極品冰心蓮子。
一股精純的寒氣,瞬間瀰漫開來。
他看著那顆蓮子,眉頭微蹙,聲音清冷地開了口。
「極品冰心蓮子。」
沈微瀾垂著眼,小聲地回答。
「楚師伯說,煉化時需有人輔助,否則會傷及經脈。」
「哦?」
溫懷瑾將玉盒放在桌上,轉過身來看著她,那雙總是淡漠的眸子裡,此刻卻染上了一絲不易察可的複雜情緒。
「那師兄呢?」
他口中的師兄,自然指的是晏清霄。
「他既知曉此物兇險,為何不親自為你護法,反而讓你一個姑娘家,獨自跑到我這丹藥峰來?」
沈微瀾聞言,立刻抬起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急急地替晏清霄辯解。
「不關師尊的事!」
「師尊待我很好,他……他只是近日修行偶有所感,正在閉關穩固境界,不便打擾。」
「是我自己要來的,與師尊無關,還請師叔莫要錯怪師尊。」
她這副急於維護的模樣,落在溫懷瑾眼中,像一根細細的針,不輕不重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一股陌生的酸澀感,從心底蔓延開來。
溫懷瑾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清冷的,醫者獨有的口吻,緩緩補充道。
「冰心蓮子的寒氣會直入骨髓,若沒有化神期的醫修在一旁,用本命丹火時刻為你溫養梳理經脈,極易留下難以根治的暗傷。」
他看著她,話語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師兄他……畢竟是劍修。」
「在照顧女孩子這方面,還是太粗心了些。」
這番話,句句都是在為沈微瀾著想,可句句,又都像是在不動聲色地,貶低著另一個人。
【哇哦!】
系統在沈微瀾識海里發出驚嘆。
【宿主,他好綠茶啊!】
沈微瀾在心底默默贊同。
可不是麼。
她抬起眼,看向溫懷瑾,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適時地漫上了一層水霧,帶著幾分倔強和委屈。
「師尊他……他沒有。」
她咬著唇,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他對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溫懷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臟像是又被扎了一下。
比剛才那一下,更疼。
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她,只是伸出手,指尖重新落在了那顆冰心蓮子上。
「罷了。」
他低聲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既然你信得過我,那這蓮子,我便幫你煉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