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卻在半途驟然分化。一化三，三化九，九化二十七，直至漫天箭雨如流星墜地，將梁間月方圓十丈盡數籠罩。
鳳灼不欲試探，一出手便是殺招。
梁間月笑容不改，長鐮橫於身前，輕輕一轉。鐮刃划過虛空，竟拖出一道幽黑的弧線，箭雨撞上那道弧線，連爆炸都來不及發生，便無聲湮滅。
「主角，你可不要告訴我，你的實力就只是這樣。」
梁間月踏前一步。
便是這一步，也讓鳳灼的感覺變了。四周的空氣驟然粘稠，呼吸間仿佛能嗅到濃烈的血腥味。
這就是梁間月的道，如他這個人一般，最為純粹的殺戮之道。
心跳如擂鼓，呼吸似瀕死前的喘息。
在這道之下，鳳灼眼前竟恍惚了一瞬。他莫名覺得梁間月成了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戰勝的對手，看到梁間月揮鐮而來，自己頸間一涼，頭顱已高高飛起。
死亡的痛楚如此真切，卻也讓鳳灼瞬間回過神來。
鳳灼心中瞭然，那並非自己的感受，而是曾死在梁間月鐮刃下之人的最後知覺，經由梁間月的殺戮之道，投射到了他身上。
若方才當真被那一瞬的恐懼攫住，心神一潰，他怕是真會死在那無形鐮刃之下。
不過，鳳灼目光微凝，卻沒有後退。
他自然不會退。死亡對鳳灼而言並不陌生，他也從來自信，並不認為梁間月強大到自己無法戰勝。
一股截然不同的道意自鳳灼體內湧出，如春風化雨，無聲滲入梁間月的殺戮之道。
四季更替，萬物生滅皆有定數。自天機閣那位以棋子喻眾生的老祖宗身上，鳳灼亦有所悟。
那股如鯁在喉的死亡感被這道意拂過，窒息的壓迫終於稍稍褪去。
「有意思！」
梁間月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來，讓我再領悟一二你的道！」
長鐮破空而來。鳳灼側身，箭矢離弦。
兩人之間的距離急速縮短。
長鐮橫掃，鐮刃擦著鳳灼的髮絲掠過，將遠處一座高台削去半截。
鳳灼的反擊同樣凌厲，箭矢在咫尺之間炸開，火光吞沒了梁間月的半邊身子。
煙塵散盡，梁間月白衣上添了幾處焦痕。他低頭瞥了一眼衣袍上的破洞，笑意愈深：「不夠，遠遠不夠！」
梁間月愈發瘋狂了。
無聲的血海鋪天蓋地，吞沒了鳳灼所有感知。梁間月的鐮刃之下，似有幽影厲聲尖嘯，直撲鳳灼神魂而來。
鳳灼收起隕星長弓，雙手結印。赤金色的火焰自掌心噴薄而出，繞自身旋轉凝成一尾火鳳，繼而沖天而起，將所有幻覺焚燒殆盡，亦將不知從何而至的梁間月震退數丈。
「好！這樣才對！」
梁間月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上仍兀自燃燒的金色火焰，那火在他粘稠如血的靈力浸潤下，竟沒有絲毫熄滅的跡象。
他笑得愈發歡喜，靈力卻轟然爆發。仿佛世間所有的殺意、血腥與瘋狂，盡數匯聚於梁間月手中鐮刃之上，將那柄瑩白長鐮浸染成鮮血般的紅色。
梁間月提鐮再上。
箭矢與長鐮碰撞，卻是兩股道意的角逐與交鋒。
鳳灼試圖以自己的道去承接梁間月的道，將他鐮下的亡魂從殺戮的裹挾中剝離出來。梁間月則試圖用最為純粹的殺戮，碾碎鳳灼效仿天道以因果編織出的那張大網。
兩人從高台中央戰至邊緣。梁間月的攻勢越來越猛，長鐮在他手中不像兵器，更像是道意的延伸，每一次揮斬都攜帶著無數亡魂的尖嘯。
鳳灼且戰且退。可儘管有離歌護持，兩人到底修為有些差距，面對梁間月經由數個位面、多到數不清的殺戮所淬鍊出的道，他身上還是難免添了幾道傷口。
鳳灼心中清楚，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就在這般狀態之下，恍惚間，鳳灼似乎從梁間月的殺意之下聽到了更多的東西。
不，又或者說，是梁間月每一次鐮刃揮舞所伴隨的尖嘯聲中，還伴隨著其他的聲音。
是什麼呢？
如此境遇之下，鳳灼竟有了片刻失神。也正是這片刻的失神，讓梁間月抓住了機會，在鳳灼身上再度留下一道傷口。
見此，梁間月卻沒有半分高興：「主角，這般境遇下你竟還能失神？你是在看不起我嗎？！」
長鐮全力斬下。
鳳灼卻知道了那尖嘯聲下掩藏的是什麼。是恨意，是那些死在梁間月鐮刃下的亡魂，它們的恐懼、它們的不甘、它們對梁間月滔天的恨意！
也正是此刻，在鳳灼的眼中，無數因果線浮現。它們漆黑如墨，纏繞在肉眼不可見的亡魂之上，因果線的另一端，正是揮鐮而來的梁間月。
千鈞一髮之際，離歌張開，再度為鳳灼擋下樑間月的長鐮。
見赤傘上鳳紋再無一絲靈光，鳳灼眼中掠過一絲心疼，卻看著梁間月，一字一句道：「梁間月，你的道由殺戮而生，也必將因殺戮而亡。」
鳳灼的道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將那些牽連著梁間月與他鐮下亡魂的因果線盡數撥動，讓它們脫離梁間月的鎮壓，亦能感知到梁間月的存在。
梁間月的動作驟然一滯。
他的道在抗拒他。那些他殺過的人，那些梁間月早已遺忘的面孔，此刻正在他的道中甦醒。
他們從血海中爬了出來。
但梁間月沒有恐懼。他只是愣了一瞬，然後低頭看著那些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虛幻手臂，竟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梁間月喃喃道，「原來它們一直都在。」
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主動放開了對自己道的控制。失去了束縛，那些亡魂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梁間月淹沒。
然而梁間月鬆開自己的殺戮之道對亡魂的壓制，卻並非坐以待斃。他握緊長鐮，朝著撲面而來的亡魂揮斬而下。
「生前是我鐮下亡魂，死後又有何懼！」
梁間月笑得癲狂，長鐮橫掃，將湧來的亡魂斬成兩半。
可亡魂太多了，斬碎一批，又湧來一批。他們撕扯著他的手臂、雙腿、胸膛，鮮血從無數道傷口中湧出，將他的白衣染成血紅。
梁間月卻沒有慘叫。他一邊笑，一邊揮鐮，鐮刃與亡魂交錯。
「哈哈哈哈——」
他笑得癲狂，「鳳灼！」
梁間月第一次喊了鳳灼的名，「你這道，有意思！當真有意思極了！」
鐮刃再度揮下，斬碎一片亡魂，卻有更多的亡魂撲上來，將梁間月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