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廳長?我李霖。」
電話那頭,楊世雄笑呵呵的,「李霖老弟啊你好你好,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要來省里?來了我安排。」
「呵呵呵,改天一定去拜訪您。」李霖寒暄一句,轉入正題,「楊廳長,跟您打聽個人。你們廳里,是不是有個處長最近要提副廳?他叫什麼名字?」
楊世雄想了想,「有啊,他叫蔡喜榮。怎麼了?你有事兒找他?呵呵呵,這個蔡喜榮可是個人才,在廳里踏踏實實幹了十幾年,勞苦功高啊。」
李霖笑道,「我不認識這個人。我就是想問一下,他是不是有個侄子,在洛安縣槐樹鄉當黨委書記,叫劉東?」
「劉東...」楊世雄回憶了一下,「對,有這麼個人。前兩天蔡喜榮還帶著他來我辦公室坐過,說是給鄉里申請兩個村村通的項目。小霖,到底怎麼了?我停你語氣...好像不太對勁。」
李霖把劉東的事說了一遍。
瓦村上億投資爛尾,民宿被侵占,遊樂設備被偷去縣城賺錢,鄉里監管形同虛設。
他這個鄉黨委書記,不僅不制止,招標的時候還指使親信應標,一個億的項目層層扒皮。
「這位蔡喜榮處長呢,知道自己侄子存在違法犯紀的行為,不制止,還幫著他到處找人說情。」
「您知道蔡喜榮他找誰給我說情嗎?陳淑萍!簡直就是胡攪蠻纏!在這樣下去,我要追究他們妨礙政府工作的責任!」
電話那頭,楊世雄半天沒說話。
再開口時,他先把自己摘了出來。
「小霖,你先消消氣,你不說,這些事兒我還真不知道呢。我跟這個劉東啊,也就是一面之緣!純屬看在蔡喜榮的面子上,才見了他十分鐘。之前批的那幾個幾百萬的小項目,也都是蔡喜榮經手辦的,廳里這種小項目一年幾百個,我根本沒當回事。我可跟他們沒有任何利益來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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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楊世雄心虛的擦了擦額頭。他是知道李霖的作風的。他要追究誰的責任,誰就跑不了!
楊世雄此刻在心裡把蔡喜榮這蠢蛋罵了個和狗血淋頭。媽蛋的,惹誰不好你惹李霖?
省里誰不知道李霖是惹不起的!
還有那個不要臉的蠢貨陳淑萍...到底收了蔡喜榮多少好處?竟然還有臉給李霖打電話...真是替她覺得羞恥!
「楊廳長,您別緊張,我了解您,您不是那樣的人。」李霖語氣緩了緩,但話沒停,「我就是提醒您一句。他們鄉里去年從省里要的修路款,五百多萬,路就象徵性修了一點,剩下的錢去哪了,現在很難說。對於這樣的下屬,您要留個心眼,免得連累自己,到時候說不清楚。」
「什麼?」楊世雄的聲音一下變了,「五百萬的項目就修了一點路?怎麼可能呢?當初驗收是蔡喜榮帶人下去的,報上來說全部合格!這...這小子幫著劉東騙組織呢?簡直無法無天!」
「所以我說給您提個醒。」李霖點到為止,笑了笑,「楊廳長,劉東犯的事兒在鏡州影響很大,市局已經開始抓人了。順著往上倒追,難保不查到廳里。這個蔡喜榮,聽說可是您一手提拔的...」
「是組織提拔的,不是我個人!」楊世雄立刻糾正,隨即反應過來,「小霖,謝謝你這個電話。既然我已經知道他有問題,那就好辦了。我現在就通知廳紀檢組,對他進行審查,提拔程序先暫停!」
「您處理得很及時。」李霖說,「改天我去省城,咱們再聚。」
掛了電話,李霖把手機放在桌上。
蔡喜榮這根線,掐了。
往後不會再有人打著省里的旗號來給他遞話了。
......
省交通廳,蔡喜榮的辦公室。
他在屋裡已經轉了一上午了。
陳淑萍說中午給李霖打電話,可到現在,一條回信都沒有。
他打了兩遍,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直接關機。
什麼情況?事兒辦成了沒有?李霖到底什麼態度?兩百萬還要不要?
他正煩躁,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省廳人事處的一個幹事站在門口,表情有點古怪。
「蔡處長,廳紀檢組請您過去一趟。另外...通知您一下,您的提拔考察程序,經廳黨組研究,暫停了。」
蔡喜榮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暫停?為什麼暫停?」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您去了紀檢組就知道了。」
幹事走了。
蔡喜榮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考察期被暫停,這在廳里可是天大的事。
早不停晚不停,偏偏這個時候停?
他顧不上紀檢組了,徑直衝向楊世雄的辦公室,連門都沒敲。
「楊廳長!我的提拔怎麼停了?我哪點不符合條件?您得給我個說法!」
楊世雄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聞言抬起眼皮,看了他足有五秒鐘。
「蔡喜榮,我問你。鏡州的李霖市長,你認不認識?」
蔡喜榮一愣,「聽...聽說過。沒打過交道。」
「沒打過交道?」楊世雄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沒打過交道,人家電話直接打到我這兒來了!你那個好侄子劉東,在槐樹鄉乾的那些事,人家一樁一件給我數得清清楚楚!還有你,驗收是你去的吧?五百多萬的修路款,路修了幾百米,你報上來全部合格?蔡喜榮,你長本事了啊,幫著侄子騙組織!」
蔡喜榮的汗唰就下來了。
「楊廳長,我...我不知道這裡邊有這些問題,我也是被他們蒙了...」
「蒙了?」楊世雄冷笑,「我剛還聽人說,你正到處托關係給劉東說情,連廳里的同志都搬出來了。蔡喜榮,你不認識李霖,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就敢去招惹他?還敢把手伸到鏡州去?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
「那可是我侄子!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蔡喜榮急了。
「親侄子?」楊世雄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我告訴你,有些事兒,就是親爹也不能幫!現在好了,你的提拔暫停了,基本算吹了。你這些年的努力,白費了!」
「回去好好反省,好好祈禱,祈禱你侄子那張嘴嚴實點,別把你咬出來。真到了那一天,誰也保不住你!」
蔡喜榮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他扶著門框,想說什麼,嗓子眼裡像堵了塊石頭。
副廳,他熬了十幾年才爭取到的副廳,眼看馬上就公示了。
就因為一個電話,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楊世雄辦公室的。
走廊里碰見熟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沒聽見,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兜里手機響了,是劉東。
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按了掛斷。
還救你?老子現在自身難保了。
......
下午四點,市委。
李霖坐在史紀元辦公室的沙發上,把一份材料遞了過去。
「史書記,洛安縣槐樹鄉瓦村的情況,我來給您做個匯報。」
史紀元接過去,沒急著看,先嘆了口氣。
「小霖啊,瓦村的事我知道了。季海富之前跟我匯報過。依我看,不就是村里幾個幹部偷了點設備嗎?人也抓了,東西也追回來了。我看啊,這麼點小事,就到此為止吧。基層工作不容易,再查下去,意義不大,還影響洛安的穩定。下個月現場會還要在洛安開呢。」
李霖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史書記,要是真這麼簡單,我今天就不來麻煩您了。」
他從包里又拿出一份筆錄,翻開,放到史紀元面前。
「這是王小軍的訊問筆錄,今天上午剛做的,您看看。」
史紀元低頭看去。
筆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設備拉走是王山魁指使的,村里誰都沒開會研究過。淘氣堡每個月的分成,王山魁拿大頭。溫泉水賣給洗浴中心,一年十幾萬,村里幾個幹部按份分。外地投資商是被王山魁帶人堵門嚇唬跑的。民宿十四套,村兩委和親戚分了,一分租金沒交過......
再往後翻,還有一頁,寫著逢年過節給他叔叔王山魁指使他去給鄉里幹部送錢送物的明細,名目、時間、經手人,一條一條......
史紀元的眼皮跳了兩下。
他抬起頭,語氣還是儘量放平,「小霖,你的意思是?」
「史書記,這已經不是偷幾台設備的事了。」李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瓦村這一個億,是市財政的錢,是老百姓的錢。一個村委會,敢這麼明目張胆地侵占公產、行賄幹部,鄉里的監管在哪?縣裡的監管又在哪?」
「一個億打了水漂,不能就這麼便宜了某些人。我的意見,市紀委介入,對瓦村的問題徹查到底。順藤摸瓜,鄉里有問題查鄉里,縣裡有問題查縣裡。也該給洛安那些不安分的幹部一個警醒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史紀元捏著那份筆錄,半天沒說話。
徹查洛安?
洛安是他一手捧起來的招牌,顧朝夕是他一手提起來的人。
這一查,查到哪一層算一站?查到顧朝夕怎麼辦?再往上呢?
可要說不查,筆錄就擺在眼前,鐵證如山。
他一個市委書記,公然壓著不讓查,傳出去算什麼?
更關鍵的是,李霖今天把筆錄直接擺到他桌上,是先禮後兵。
給了他面子,也給了他選擇。
他要是硬攔,李霖會不會把材料往省里送?
史紀元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小霖,你的心情我理解。材料先放我這兒,讓我想想。」他彈了彈菸灰,斟酌著詞句,「市紀委介入不是小事,總得有個章程。這樣,你給我兩天時間,兩天之內,我給你答覆。」
李霖站起身。
「好,我等您消息。不過史書記,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面。市局那邊的案子在往前走。到時候牽出誰來,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
說完,他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史紀元一個人坐在煙霧裡,看著桌上那份筆錄,看了很久。
然後給顧朝夕打去了電話,直接說道,「李霖已經要求讓市紀委介入了。你再沒有行動,我就真保不住你了。」
電話那頭,顧朝夕驚恐的瞪大雙眼,他之前還天真的以為,只要史紀元不發話,市里沒人動得了他...
現在看來...史紀元這座靠山,也不是萬能的啊。
「史書記...不能讓市紀委介入啊!到那時就失控了!您也知道市紀委龐書記的為人,他根本不聽招呼!......」顧朝夕心焦的說道。
史紀元嘆口氣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所以我勸你趕緊去想辦法,儘快攻破李霖這道坎。只要李霖不再揪著這件事不放,一切就都好說。現在道理掌握在人家手中,我也很被動!」
顧朝夕擰眉想了想說,「史書記,您看這樣行不行,該查就查,但是讓縣紀委去查,這樣最多處理到鄉鎮一層...也算是給李霖一個交待。」
史紀元點點頭,「如果能做到這個程度,也算是最好的結果了。如何跟李霖溝通,也就全看你了。」
「是,是,現在四點半,我現在就動身去市里,無論如何見李霖一面,哪怕給他跪下...也得讓他鬆口。」顧朝夕態度堅決的說道。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為了保住自己,別說跪下,就是獻出自己的老婆他都願意。
掛斷電話,顧朝夕便動身趕往市里。
市政府。
五點半。
方正進來問晚上是去食堂還是去外邊吃飯。
李霖說在食堂吃。
方正點頭答應一聲,準備出去。
顧朝夕敲響了辦公室門。
方正打開門看到是顧朝夕,下意識回頭請示李霖,要不要讓他進來。
李霖知道,這貨是坐不住了。要不然,他能主動跑來見自己?人家可是史書記眼中的紅人呢。
「李市長,我來向您匯報工作。」
顧朝夕站在門口,態度謙卑的說道。
李霖向他招招手,「進來吧。」
然後對方正說,「小方,你去拿個本子,記錄一下。」
很快方正拿個黑皮本,坐在了兩人中間。
一聽要記錄,顧朝夕瞬間不知所措,本來想好的台詞,此刻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李市長,瓦村確實存在很大的問題,我這兩天也在反省...是我這個當一把手的,對下邊要求的太鬆了,我有責任。」
李霖看他一眼說,「你能意識到這一點很好。你說吧,今天到底為什麼來了?」
顧朝夕緊張的搓著手,最後下定決心說道,「李市長,我建議,將瓦村的問題,交由縣局和縣紀委合併審理...您看...」
剛說了要市紀委介入。顧朝夕就來求情了。
這消息走漏的有點快啊。
不愧是市委書記身邊的紅人,被保護的很嚴密。
但李霖態度堅決,拒絕道,「由哪一級紀委處理,如何處理,這是市委應做的決定,我無法接受你的建議,你還是去徵求一下史書記的意見。」
說完,低頭看文件,不再搭理他。
顧朝夕知道,李霖這是把他拒之門外的意思。
片刻,顧朝夕攥了攥拳頭,咬牙起身,對方正說道,「方秘書,您能迴避一下嗎?有些問題,我想單獨向李市長匯報。」
方正自然不會聽他的,於是,看向李霖請示。
李霖說,「不用迴避。這是辦公場合,有什麼不能說的?有什麼問題是需要避人的?你說吧。」
顧朝夕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李霖面前,忽然深深的鞠了一躬,痛哭流涕道,「李市長,我知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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