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並沒有因為顧朝夕的低頭而心軟。因為他知道,顧朝夕並不是知道錯了,而是怕了。
面對顧朝夕的低頭認錯,李霖淡淡的說道,「顧書記,你何必這樣?回去吧,回去後把工作搞好,比道歉百次都有用。」
顧朝夕緩緩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試探著問道,「您,不生我氣了?」
李霖說,「都是為公,我生你的氣幹什麼?」
他向來是就事論事,不會把因為某個人鬧什麼情緒。
他生氣,但不是因為某個人生氣。
氣的是制度不明,法制不嚴,紀律鬆散...
在體制的框架下,不管什麼崗位,領導也好普通職工也好,都只是機器上的一顆螺絲,螺絲鬆了,換掉即可。
可是顧朝夕並沒有理解李霖此刻的心情,竟然臉上浮現絲絲笑容,感激的說,「謝謝李市長手下留情,謝謝...回去後我一定認真整改,杜絕此類事再次發生。」
「去吧。」
李霖揮揮手。
顧朝夕走了。
方正收起本子,疑惑的問道,「就這麼放他走了?」
李霖笑問,「你還想怎樣?」
方正煞有介事的說道,「至少要讓他交待出他錯在哪兒。」
李霖笑了,「他會說嗎?最多也就是說,自己管理失誤...這些不疼不癢的藉口,承認又有什麼用?你呀,還是太小看這些縣級幹部了,那都是基層爬上來的,沾上毛就是猴,他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可是您至少也應該訓斥他兩句,讓他知道您的厲害。以後他就不敢再做出那種開會遲到,不尊重您的事情。」方正一本正經的說道。
李霖反問,「按你的意思,你認為我查洛安縣,是為了泄私憤?是為了讓顧朝夕尊重我?」
方正不解的說,「他不尊重您,理該受罰。」
李霖緩緩搖頭說,「你說錯了。我收拾他,從來不是因為他不尊重我。而且,一個人若要別人尊重他,絕不是只懂揮動手中的棒子。」
方正笑笑說,「那就是以理服人唄。」
李霖笑道,「有些人是不講道理的。」
「那怎麼辦?」方正撓頭。
李霖說,「做個守原則,有底線的人。別人自然會尊重你。」
辦案還在繼續...
王山魁在家已經兩天沒敢出門了。
那天被市局的人帶走,問了一天一夜,他把設備的事全推到了侄子王小軍頭上,說孩子年輕不懂事,自作主張。警察沒拿到他直接指使的證據,暫時把他放了回來,讓他隨傳隨到。
可放回來不等於沒事。
侄子還在裡面關著。市局的人說了,案子還在查。
他坐在堂屋的沙發上,煙一根接一根,兩天抽了四盒。媳婦躲在裡屋不敢吱聲,金表也不敢戴了,塞進抽屜最裡頭。
第三天上午,他實在熬不住,戴上帽子口罩,開上車直奔鄉里。
劉東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王山魁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劉書記,我可咋辦啊...」
話還沒說完,劉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黑塑膠袋,扔到桌上。
「這是你的錢,你拿回去吧。」
王山魁愣住了,「劉書記,這...這是啥意思?事兒還沒辦呢,錢我不能要回來,您拿著,該打點打點...」
「打點誰?」劉東壓著嗓子,眼睛瞪得溜圓,「我沒那個能力了!」
自從得知他表叔因為他的事兒,提拔都被暫停了,劉東徹底失去了信心。
他現在之所以還穩穩噹噹坐在辦公室里,其實是放棄掙扎了。
他心想,反正項目上弄的那些錢,也不是全都裝進了他一個人的腰包。
上頭還有顧朝夕,顧朝夕頂不住了,還有史紀元...
總之一句話,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住。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把鄉里他經手的這些說不清楚的資金痕跡給淡化了...興許能逃過一劫。
王山魁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錢你拿走。」劉東把塑膠袋往他懷裡一塞,聲音冷得像冰,「從今天起,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設備的事,租金的事,溫泉水的事,都是你們村里自己乾的,跟鄉里沒關係,跟我也沒關係。」
「劉書記,您不能這樣啊!當初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您點頭的...」
「我點什麼頭?」劉東猛地拍了桌子,又趕緊把聲音壓下去,湊到王山魁臉前,一字一頓,「王山魁,我把話放這兒。如果真進去了,管好你那張嘴。設備是你侄子偷的,民宿是你們村里分的,錢是你們自己花的。你敢往我身上扯一個字,你敢多說一句話...」
他頓了頓,「不光是我,有人會讓你閉嘴!想想你家裡的老婆孩子吧!」
王山魁渾身一激靈,抱著那個塑膠袋,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劉東。這張臉他太熟了。逢年過節他拎著東西往這張臉跟前送,溫泉水的分成、淘氣堡的分成,一筆一筆餵了兩年。現在出事了,這張臉說翻就翻,比翻書還快。
「劉書記...」他還想再說。
「滾。」劉東轉過身,不再看他,「以後別來找我。再來,我連門都不讓你進。」
王山魁抱著二十萬,站在原地愣了足有半分鐘,最後灰溜溜地出了門。
坐進車裡,他點菸的手直哆嗦,打了三次才打著火。
完了。指望不上了。
回到村里,天剛擦黑,村委會的燈已經亮了。
村兩委的人全到了,七八個,把他堵在會議室里。
會計、婦女主任、治保主任,還有幾個委員,一個個臉上都沒了往日的神氣。
「山魁,你可回來了。」會計先開口,「聽說市局把王小軍咬出來的名單都列好了?到底有沒有我們?」
「是啊山魁,你拿個主意啊。」婦女主任搓著手,「民宿那兩套,我家住了兩年了。要是上頭查下來,會不會讓補繳租金?我聽人說,那房子一年租金五萬!兩年就是十萬啊!住一年的代價也太大了,這錢誰出得起?」
「還有淘氣堡分的那點錢,用不用退?」
「溫泉水那攤子,合同是村里蓋的章,章是山魁你管著的...」
七嘴八舌,全衝著他來。
王山魁本來就一肚子火,被他們吵得腦仁疼,猛地把手裡的帽子摔在桌上。
「都他媽別問我了!」
屋裡一下靜了。
「我他媽怎麼知道該怎麼辦?」王山魁紅著眼珠子,挨個瞪過去,「當初分房子的時候,你們誰說過一個不干?分錢的時候,誰嫌燙手了?現在查下來了,都來找我要主意?我告訴你們,沒主意!查下來,進去活該!誰也別想跑!」
「山魁,你這話說的...」會計還想說什麼。
「各自想辦法去吧!」王山魁抓起帽子,摔門走了。
屋裡七八個人大眼瞪小眼,坐了半晌,一個一個蔫頭耷腦地散了。
誰也沒拿出辦法,誰也拿不出辦法。
......
第四天一早,瓦村出了大事。
天剛蒙蒙亮,五輛警車開進村口,市局刑偵支隊的人直奔村委會和幾戶村幹部家裡。
這回不是傳喚,是抓人。
王小軍的口供擺在那兒,設備是誰指使拉的,民宿是怎麼分的,溫泉水的錢進了誰的兜,逢年過節給鄉里送錢送物的經手人是誰,一筆一筆,有名有姓。市局按名單抓人,村兩委七個人,跑了兩個在外地串親戚的,剩下五個,一個沒落。
王山魁是被兩個人從堂屋架出來的。
他媳婦追到大門口,哭得直不起腰。王山魁這回沒喊冤,也沒掙扎,腿是軟的,整個人掛在警察胳膊上。
村里人聽到動靜,全出來了。
先是三三兩兩站在路邊看,後來越聚越多,把村口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抓的好!」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早該抓了!這幫人把村里禍害成啥樣了!」
「好好一個旅遊村,上頭投了一個多億,硬是成了他們幾家的私人產業!民宿他們住,溫泉水他們賣,連孩子的遊樂設備都偷去掙錢,還有王法嗎?」
「我家那兩畝地流轉出去建遊樂場,租金欠了兩年沒給,找村里要,王山魁說愛上哪告上哪告去!這回看他還橫不橫!」
老吳頭擠在人堆里,看著王山魁被按進警車,吧嗒吧嗒抽菸,跟旁邊人念叨,「看見沒,那天來的那個李市長,說話是算數的。人家說不慣著,就真不慣著。」
警車一輛接一輛開出村口。
王山魁坐在車裡,從車窗看見路邊那些指指點點的鄉親,那些被他堵過門的、欠過租金的、罵過趕過的臉,一張一張,全在看他的笑話。
他忽然扯著嗓子喊起來,「警察同志!我要檢舉!我有情況要反映!鄉里的事我全知道!我要立功!我要立功啊!」
開車的警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有話,去局裡說吧!」
......
李霖又抓人了!
顧朝夕坐在縣委辦公室里,臉色陰沉的快要滴出水。
他本以為向李霖低個頭,這事兒就翻篇了。
而且當時李霖答應的也很爽快啊...
可是,轉臉就把瓦村大大小小的人,當作村霸惡霸給抓了。
「他媽的...耍我呢...害的勞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不是說全權交給縣裡處理了嗎?怎麼又派市里來抓人?」
「李霖...你怎麼一點信用都不講?草了~~~」
靠在椅背,罵著李霖。
顧朝夕無力的揉著太陽穴。
他很清楚,王山魁這些人進去了,下一個就輪到劉東他們了...
劉東進去了,就該他了!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再次撥通史紀元的電話,沉聲問道,「史書記,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史紀元皺眉,「有,你敢嗎?」
顧朝夕眼皮一跳,「你是說...」
史紀元嘴角一揚,笑道,「讓他閉嘴其實有很多辦法...呵呵呵...」
顧朝夕喪氣的說道,「怎麼可能!不是有膽沒膽的問題,而是根本不可能!再說,我就是進去蹲幾年還能出來,犯不上走上死路。」
史紀元笑道,「那好,我告訴你,除了這條路,沒別的路可走。」
顧朝夕有點惱怒的說道,「史書記,你還有沒有一點市委一把手的權威?竟然縱然一個常務副市長掌控天下?您就不能說句話,哪怕是敲打敲打他也好啊!實在不行,去省里跑跑,請省委馮書記出面,我就不信他李霖還能翻天不成!」
史紀元仍舊冷笑,「你對李霖,還是不了解啊!馮書記若是有用,就不會坐看他來咱們鏡州任常務!再者說,道理在李霖手裡,馮書記又能怎樣?」
「那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李霖將鏡州的和諧毀於一旦嗎?你不會不知道,我出事兒了,多少人要跟著受牽連!」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聽在史紀元耳朵里,這句話威脅的意味很濃!
但是史紀元表現的很輕鬆,絲毫不在意的樣子,他笑了笑說,「哎,老顧...你說這話,真的挺讓我失望的。」
顧朝夕軟下來,嘆口氣說,「史書記,理解一下我的心情,我真的快瘋了。」
史紀元說,「老顧,別說我不幫你。李霖提議由市紀委去查你們洛安槐樹鄉的案子,我已經建議召開常委會決定。我肯定是持反對意見的,就看李霖能爭取多少個常委的支持了。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顧朝夕點點頭,「明白了,我會去逐個拜訪這些常委...」
「孫博和高成河還有龐連雲那兒就別去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