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大樓,李霖是第二次來。
上一次還是為了別的事,。這一回,他直接上了四樓,敲響了紀委書記龐連雲辦公室的門。
「請進。」
龐連雲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了大半,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文件。
見來人是李霖,他趕緊摘了眼鏡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握手。
「李市長?稀客稀客,快坐。小張,倒茶。」
「龐書記客氣了。」李霖在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今天來,是有正經事。」
「你說,我聽著。」龐連雲在他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
李霖把瓦村的案子從頭講了一遍。
從一個億的康養項目爛尾,到民宿被村兩委瓜分,再到王山魁的最新口供,鄉里授意攆商戶、劉東一年二十萬、陳鄉長一年十萬、鄉派出所壓案子...
說完,他把話鋒一轉。
「龐書記,瓦村只是冰山一角。洛安的情況,我這段時間摸了個大概。大棚六億扶貧資金,十棚九空。修路五百萬,路修了幾百米。康養小鎮一點二個億,帳到現在對不上。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洛安已經爛透了。爛的不是一個村,一個鄉,是從上到下的一整片。」
「我的意見,市紀委出面,對洛安縣,重點是槐樹鄉,徹查到底。劉東、陳鄉長的問題,人證物證都在成型,現在動,時機正好。」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龐連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半天沒吭聲。
「李市長。」他斟酌著開口,「你反映的情況,很嚴重,我個人完全相信。但是...抓一個鄉的黨委書記是小事兒。但如果對洛安整個縣徹查...程序上,市紀委得先向市委報告。史書記點了頭,我們才能動。這是規矩。」
「如果您有顧慮,擔心市委這邊有阻力...」李霖看著他,「您可以先向省紀委陳書記口頭匯報。省紀委點頭,這案子照樣辦得堂堂正正。」
龐連雲還是搖頭。
「不行。」他把聲音壓低了些,「李市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抓一個劉東,是小事,一個鄉黨委書記,說抓也就抓了。可是你想過沒有,他背後是什麼?洛安是什麼地方?那是史書記一手抓起來的招牌縣,顧朝夕是史書記的人。順著劉東往上摸,摸到縣裡,摸到顧朝夕,再往上呢?牽連太廣了。」
「所以必須先過市委常委會,有了市委的決議,這個案子才站得住,市紀委才好放手去查。」
李霖盯著他,忽然問,「龐書記,你怎麼知道牽連太廣?」
龐連雲的神色變了一下。
也就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四平八穩的樣子。
「憑工作經驗。」他說,「幹了二十多年紀檢,一個案子能牽多遠,我聞都聞得出來。」
「是嗎。」李霖往沙發上一靠,看了他幾秒鐘,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龐書記,我來鏡州以後,聽過不少你的事。都說市紀委龐書記是個正直人,油鹽不進,誰的面子都不給。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共事一回。」
「沒想到啊。」他搖了搖頭,「正直了半輩子的龐書記,也有害怕的時候。」
這話說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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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連雲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又忍住了。
他坐在那兒,沉默了很久很久。辦公室里只剩掛鍾秒針的聲音。
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走到門口,把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又走回來,站在李霖面前,一顆一顆,解開了襯衫的扣子。
他把襯衫掀了起來。
從右側肋下,斜著一直到後腰,一道長長的疤,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肉上。
顏色已經發暗了,年份不短了,可那形狀還是觸目驚心。
「八年前。」龐連雲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還在縣委書記任上的時候,因為查案子,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天下班,我在路上被人堵住,一刀捅過來....搶救了一整夜,血輸了四千毫升,命是撿回來了。」
「捅我的人,到現在沒抓到。」
「那個案子呢,我出院以後,線索斷了,證人翻供了,最後不了了之。」
他放下襯衫,慢慢把扣子系回去。
「我老婆在醫院跪著求我,說老龐,咱不幹了行不行。我兒子那時候上高中,整整一個學期不敢一個人回家。」
「李市長。」他坐回沙發上,苦笑了一下,「你說我怕了。對,我就是怕了。我現在很幸福,老婆孩子熱炕頭,工資一分不少,我只想按章辦事。按章辦事,誰也挑不出我的錯,誰也傷不著我。我沒那麼大的衝勁了,真的。」
李霖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那道疤在他眼前晃。
他沒有同情,或者說,他把同情壓下去了。
「龐書記。」他緩緩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既然怕了,你為什麼還坐在紀委書記這個位置上?」
龐連雲一愣。
「這個位置是幹什麼的?是替黨紀國法站崗的,是替老百姓看門的。」李霖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砸下去,「你怕了,可以走,可以調崗,可以去檔案館看報紙,沒人怪你。可你坐在這兒,占著這個位置,全市幾百萬群眾把指望放在你身上,你一句按章辦事,就把他們打發了?」
「你知不知道洛安現在是什麼樣?」
「槐樹鄉瓦村,一千多萬建的康養之家,被村委會強占了。民宿十四套,村幹部和他們親戚白住。老百姓把地流轉出去建遊樂場,兩年租金一分錢拿不到,去要,村霸說愛上哪告上哪告去。大棚六個億,十棚九空,老百姓進棚打工,一天三十塊,就這三十塊,還得看老闆臉色。」
「你跟我說你挨過刀,你怕你老婆孩子再擔驚受怕。我理解,換成我,我也疼,我也怕。」
「可是龐書記,那些老百姓呢?他們被欠租的時候,被堵門的時候,孩子被人跟著嚇唬的時候,誰怕過他們?你挨了刀,好歹還有名有姓,有人記得。他們挨的刀,一刀一刀都在日子上,連喊疼的地方都沒有!」
「你一個人怕了,沒關係。可全市幾百萬受苦受害的群眾,怎麼辦?就那麼眼睜睜看著?」
辦公室里死一樣的靜。
龐連雲坐在那兒,頭一點一點低了下去。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成拳,鬆開,又攥成拳。
那道疤隔著襯衫,忽然有點發燙。
八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把它忘了。
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龐連雲抬起頭,嗓子有點啞。
「李市長,你讓我想想。」
李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好,我等你的電話。」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龐連雲一眼,「龐書記,那刀捅在你身上。可你要是看著洛安爛下去不管,那一刀,就是捅在全市老百姓心上!」
門關上了。
龐連雲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伸手隔著襯衫,摸了摸那道疤。
......
同一天晚上,市委。
史紀元辦公室里,茶几上擺著一套茶具,水剛燒開,咕嘟咕嘟地響。
孫博推門進來,看見這個陣仗,挑了挑眉毛。
「孫市長,來來來。」史紀元親自起身,把他往沙發上讓,拎起水壺沖茶,「你我很久沒有坐下來喝喝茶了。今天不談工作,就喝茶。」
孫博坐下,笑而不語。
茶杯遞到手邊,他接過來,吹了吹,沒喝,先開口了。
「史書記,有什麼吩咐,直說吧。」
「呵呵。」史紀元笑了,「你以前可不會這麼客氣地跟我說話。那時候你到我辦公室,都是往沙發上一坐,等我給你倒茶。」
「看來你是變了。」史紀元看著他,慢悠悠地說,「是因為李霖來了,所以你變了?」
孫博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他苦笑了一聲,臉色不太好看,「既然知道,還問?」
「哈哈,好好好,不問。」史紀元擺擺手,自己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的笑淡了些,「孫博,我今天找你來,是有件事,必須跟你聊聊。李霖他,想動洛安了。」
「這事兒我知道。」孫博的語氣很淡,「瓦村的案子,市局辦的,人抓了一串...不過史書記,這事兒我插不了手。公安局季海富以前聽我的,現在李霖來了,他只聽李霖的。紀委那條線,我跟龐連雲更說不上話了。」
「我知道。」史紀元點點頭,身子往前傾了傾,「孫博,你我共事這麼多年,有些話我不繞彎子。洛安對我的重要性,你清楚。顧朝夕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他要是進去了,我這張臉往哪兒擱?我名聲有損啊。」
孫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史書記,只是名聲有損?」
史紀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顧朝夕在洛安兩年,幾十個億從他手裡過。」孫博慢條斯理地說,「你就不怕...有什麼東西落在李霖手裡?」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史紀元把茶杯放下,臉色變了一變,隨即又笑起來,笑得有點硬。
「我有什麼東西?我行得正坐得端。我只是可惜顧朝夕這個人,干工作是個人才,洛安這兩年搞得多紅火,全省都有名。」
「人才。」孫博嗤笑了一聲,毫不掩飾話里的譏諷,「是人才,貪婪的人才!」
史紀元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盯著孫博看了幾秒鐘,忽然把聲音放緩了。
「孫博,咱倆鬥了這麼多年,說實話,斗歸斗,可鏡州這個盤子,一直是咱倆的。現在呢?李霖來了三個月,市政府成他家的了,公安局聽他的,現在他又要動洛安。下一步是誰?是你,還是我?」
「過兩天開常委會,瓦村這個案子,市紀委動不動,怎麼動,會上要有個說法。你支持我,把這件事摁在縣一級,該處理處理,別往上燒了。」
「你今天支持我,往後你有事,我也支持你。孫博,咱倆只有抱團,才不會被李霖一個一個收拾了。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孫博端著茶杯,沒說話。
抱團?
他心裡冷笑。史紀元什麼成色,他太清楚了。今天抱團,明天出了事,第一個賣他的就是史紀元。
可是...
他想起金譯手裡攥著的東西,想起李霖這三個月的勢頭,再想起自己如今在市裡的處境。
李霖的刀,今天是落在洛安,落在顧朝夕頭上。可這把刀磨快了,下一件事兒呢?
猶豫了半天,孫博把杯子裡的茶一口喝乾,放下杯子。
「好。」他站起身,「會上,我支持你。」
「哈哈,痛快!」史紀元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孫博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他的笑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史紀元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