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東盛酒店。
頂樓最大的那個包廂,今天晚上被人整個包了下來。
洛安縣的四個老闆,是坐著同一輛商務車進省城的。
四個人在縣裡都是響噹噹的人物,種糧大戶、農業公司老總,手裡攥著幾千畝大棚,年年上縣裡的表彰會。
請他們的人,是省城一位做農產品生意的大老闆,說是有大單子,要收他們手裡的菜,量大,價高,簽長約。
這種好事,誰不來誰傻。
四個人進了包廂,一看這陣仗,心裡先美了三分。
包廂裝修得跟宮殿似的,桌上擺的都是好酒。
主位上坐著個女人,二三十歲的樣子,一身利落的套裝,沒怎麼化妝,氣場卻壓得人不敢直視。
東盛的林雅楠。
「林總,久仰久仰!」為首的趙老闆滿臉堆笑,搶先伸出手。
林雅楠跟他虛握了一下,笑了笑,「幾位老闆,洛安來的貴客,坐。」
菜沒上幾道,林雅楠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我先敬幾位一杯。」
四個人趕緊起身,杯子舉得一個比一個低。
這杯酒下肚,趙老闆剛要說幾句場面話,林雅楠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臉上的笑淡了。
「酒喝完了,說正事。」
她拍了拍手。
包廂的門開了,進來七八個穿黑西裝的保鏢,往牆邊一站,把門窗全堵死了。
包廂里另外幾個出口,也站上了人。
四個老闆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林...林總,您這是什麼意思?」趙老闆的聲音開始發飄。
「沒什麼意思。」林雅楠坐回椅子上,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請幾位來,是想請你們幫個忙。你們在洛安縣,拿扶貧資金,承包大棚,前前後後這幾年,怎麼拿的項目,錢怎麼走的,給誰送過禮,送了多少,老百姓的地怎麼租的,租金欠沒欠,補貼怎麼套出來的。」
她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請你們,原原本本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許差。」
包廂里死一樣靜。
四個老闆你看我,我看你,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林總...」另一個姓馬的老闆擠出一臉苦笑,「我們就是個種地的,您說的這些...我們聽不懂啊。」
「聽不懂?」林雅楠笑了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扔,「這是你們四家公司的工商資料,這是省扶貧辦的資金撥付記錄,哪一筆錢什麼時候到的洛安,到了以後進了誰的帳戶,我這兒都有底。我今天請你們寫,是給你們機會。」
「寫出來,你們是配合。不寫...」她往椅背上一靠,環視一圈站在牆邊的保鏢,「今天晚上,誰也出不了這個門。」
趙老闆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流。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眼前這個女人,敢在省城這麼幹,背後站的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再說東盛是什麼背景?人家捏死他們四個,比捏死四隻螞蟻還容易。
再想想洛安。
顧朝夕?顧朝夕現在自身都難保了,瓦村都翻天了,他還能顧得上誰?
「寫!」趙老闆一咬牙,第一個抓起了筆,「林總,我寫!我全都寫!」
有人帶了頭,剩下三個也就不撐了。
紙筆發下來,四個人趴在桌上,頭頂的空調呼呼地吹,汗還是把紙洇濕了一片。
怎麼搭上顧朝夕的線,誰牽的頭,送了多少,現金還是卡,哪年哪月在哪兒送的...大棚的扶貧資金怎麼報的帳,虛報了多少畝,補貼套出來怎麼分...老百姓的地,一畝給五百還是八百,欠了多久的租金....怎麼壓榨村民血汗的...
一筆一筆,白紙黑字!
寫到後半夜,四份材料,每一份都按了手印。
林雅楠一份一份看完,點了點頭,讓人收好。
「幾位老闆,今天晚上辛苦。」她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車在樓下,送你們回洛安。記住,今天晚上的事,誰要是提前透出半個字...」
她沒把話說完。
四個老闆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連滾帶爬地出了包廂。
第二天一早,這四份材料的複印件,擺在了李霖的辦公桌上。
......
市委常委會,上午九點。
議題只有一個,洛安縣槐樹鄉系列案件的後續處理,市紀委是否介入。
會議室里的氣壓,從進門那一刻就是低的。
李霖先發言。他把案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瓦村一個億的爛尾項目,到村兩委瓜分民宿,到王山魁的口供,到劉東、陳鄉長每年十萬二十萬的分紅,再到鄉里授意攆走投資商。
講完,他把話釘死。
「我的意見不變。這不是一個村的問題,也不是一個鄉的問題。我請求市委同意,由市紀委出面,對洛安縣的相關問題徹查。」
說完,他坐下了。
會議室里,一圈常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低頭看面前的筆記本,沒人吭聲。
誰都不是傻子。
這是一把手和二把手在掰手腕,這時候張嘴,說錯一個字都是站隊。
沉默,是最安全的姿勢。
史紀元坐在主位上,環視一圈,心裡有了底。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了,語氣從容,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鬆弛。
「同志們,瓦村的案子,市局辦得很及時,涉案人員抓得也很乾淨,這一點,要肯定。」
「但是。」他話鋒一轉,「洛安是一個縣,幾十萬人口的大縣。這兩年,洛安是我們市里樹起來的重點縣,全省都有名,下個月現場會還要在那兒開。這樣一面旗,要是讓市紀委進去翻個底朝天,查出這問題那問題,我們市委、市政府的臉,往哪兒擱?省里怎麼看我們鏡州?幾十萬洛安的老百姓,又要怎麼想?」
「有問題,處理,我不護短。但是處理,要有章法,要控制範圍。」
他敲了敲桌子,「所以我提議,問題就鎖定在槐樹鄉。鄉里有問題,查鄉里,縣紀委會同市局去辦,辦到底。不向上擴散,不影響洛安的大局。同意的,等會兒舉手。」
會議室里幾個常委,都暗暗鬆了口氣。
這個折中方案,給了所有人台階。
既處理了問題,又保住了大局,一把手有面子,李霖也不算白忙一場。
史紀元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好,那現在...」
「我再說兩句。」
李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史紀元的話被打斷,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李霖沒看他。他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拿出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錦旗。他站起來,把它展開。
鮮紅的緞面上繡著兩行金字,心繫百姓辦實事,為民除害顯擔當。
「這面錦旗,是瓦村全體村民,聯名送給洛安縣政府的。」李霖把它舉起來,讓每個人都看見,「準確地說,是送給彭賀秋縣長的。今天一早,彭賀秋把它送到了我辦公室。跟他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封感謝信,信上按著全村一百多戶人的紅手印。」
「同志們,村民為什麼要謝他?因為村里那幫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人,被抓了。因為欠了兩年的租金,有著落了。」
他把錦旗放下,環視一圈。
「可我想請在座的各位想一想。王山魁這幫惡霸,在瓦村欺壓村民這麼多年,搶房子,賣溫泉水,欠租金,攆商戶....村民們告過多少次?告到鄉里,鄉里沒人管。告到縣裡,縣裡沒人理。一個縣委縣政府,眼皮子底下爛成這樣,整整兩年,毫無作為!」
「就憑這一點,他們就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至於為什麼要徹查洛安縣。」李霖的聲音沉下來,「因為鄉親們送的,是一面錦旗。而我們手裡掌握的線索,條條都指向縣委、縣政府的主要領導。」
「砰!」
史紀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來。
「李霖同志!」他的臉漲得通紅,「這是常委會!你說的每一條,都要有證據!線索?什麼線索?空口無憑的話,拿到常委會上來說,合適嗎?!」
「證據?」
李霖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從包里拿出第二樣東西。
一沓複印件,他站起身,一份一份,親手擺在每一個常委面前。
「洛安縣四個大棚承包商的親筆供述。原件,已經妥善保管。」
「各位可以慢慢看。他們是怎麼通過顧朝夕拿下的大棚項目,中間給顧朝夕送了多少錢,哪年哪月,在哪兒送的,現金還是卡。扶貧資金是怎麼報的帳,虛報了多少畝,補貼套出來多少,怎麼分的。老百姓的地,一畝給幾百塊,欠了幾年。」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史紀元抓起面前那幾張紙。
他看得很快,越看,呼吸越重,越看,臉色越沉。
那上面的字,像一根一根針。顧朝夕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跳出來,後面跟著的數字,一個比一個刺眼。
他把那幾張紙重重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了兩下,才把那口氣壓下去。
「這些...這些東西,來源合法嗎?!」
「來源清清楚楚,隨時可以接受核查。」李霖迎著他的目光,「史書記,現在,證據擺在桌面上了。我還要問一句,這樣的洛安,查,還是不查?」
會議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史紀元臉上。
史紀元坐在那裡,腮幫子咬得緊緊的。
查?順著這些東西查下去,顧朝夕第一個進去。顧朝夕進去了,他史紀元這兩年往洛安批的那些錢,抬的那些轎子,遲早被人一筆一筆翻出來。
不查?證據就在桌上,人人手裡一份。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好,好得很。」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既然李市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就表決。我還是那個意見,問題鎖定在槐樹鄉,由縣紀委查辦,市紀委不介入。這是我作為市委書記,對鏡州大局負責的態度。」
「同意我的意見的,舉手。」
史紀元自己,第一個把手舉得筆直。
緊接著,組織部長舉了,宣傳部長舉了。政法委書記猶豫了一下,也舉了。市政府過來的那位副市長,看了看李霖,又看了看史紀元,慢慢把手舉向了史紀元那邊。
一隻手,兩隻手,一隻手一隻手地數過去。
史紀元眼角的餘光掃著全場,心裡默默點數,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孫博身上。
孫博坐在那兒,沒動。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來。
孫博是想跟史紀元達成一致的。但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他的把柄,在李霖手裡攥著。李霖要收拾他,比收拾顧朝夕容易得多。今天這隻手舉錯了方向,明天他孫博就是第二個顧朝夕。
咬了咬牙,孫博緩緩站起身。
「我反對。」孫博的聲音不高,「我認為,應該由市紀委介入,徹查。」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史紀元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死死盯了孫博一眼,那目光能殺人。
孫博面不改色,端著茶杯喝水,誰也不看。
局面一下僵住了。
史紀元這邊幾隻手,李霖那邊幾隻手,誰心裡都有一本帳。剩下的,就是那幾張從頭到尾沒表過態的臉。
而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市紀委書記,龐連雲。
從頭到尾,他沒說過一個字,也沒舉過一次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份供詞複印件,像一尊泥塑。
「龐書記。」史紀元開口了,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紀委書記,這個案子,你的意見最關鍵。表個態吧。」
龐連雲緩緩抬起頭。
他看了看史紀元。那張臉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八年前,另一張臉也是這麼看著他的,看一個工具該往哪邊倒。
他又看了看李霖。
隔著襯衫,肋下那道疤,忽然又開始發燙。
按章辦事。
他跟自己說了八年的四個字。
市委常委會定了調的事,他照著執行,誰也挑不出錯,誰也傷不著他。
只要他現在把手舉向史紀元那邊,一切照舊,他還是那個安安穩穩的龐書記。
可李霖那句話,這兩天一直在他耳朵邊上響。
你一個人怕了,置全市幾百萬受苦受害的群眾於何地?就那麼眼睜睜看著?
會議室里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龐書記~~~」
史紀元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帶著催促,也帶著警告。
龐連雲放在桌下的那隻手,攥緊了,又鬆開。
然後緩緩起身,「我贊同李市長的意見,堅決徹查洛安縣亂象!」
他的意見尤為關鍵。
可以說,只要龐連雲點頭,即便市委不同意,這事兒也算是鐵板釘釘。
因為,他有對市委的監督權,手裡有執法權!
這下輪到史紀元傻眼了,本來他以為勝券在握...沒想到,龐連雲竟然倒戈。
會場上,其他常委舉起的手變的不自然,有人甚至偷偷又放下了手。
最後,只剩下史紀元一個人的手還在舉著,他不甘心的問道,「老龐,你搞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