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龐,你搞什麼鬼!」
史紀元那隻手還舉在半空,舉也不是,放也不是,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
龐連雲站在那兒,沒坐。
「史書記,我沒搞鬼。」他的聲音不大,可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是市紀委書記。證據擺在眼前,鄉黨委書記受賄,鄉長分贓,村霸橫行兩年沒人管,老百姓告狀無門。這樣的案子,紀委裝看不見,我這個書記還幹什麼?」
「你...」史紀元氣得手指著他,「大局!我跟你講的大局,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龐連雲看著他,一字一頓,「史書記,您負您的大局,我負我的黨紀。真要出了錯,這個責任,我一個人擔。」
說完,他坐下了,拿起面前那份供詞複印件,低頭繼續看,再也不抬眼。
史紀元站在主位上,胸口起伏。
全場,就剩他一隻手還舉著。
就在這時候,孫博站了起來。
「我說兩句。」他清了清嗓子,「我身為市委副書記、市長,這個時候,不能不說話。」
史紀元扭頭看他,眼神里還帶著最後一絲指望。昨天晚上那杯茶,那句「會上我支持你」,言猶在耳。
「史書記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孫博一臉的沉痛,「洛安是我們鏡州一手捧起來的明星縣,是史書記這兩年的心血。洛安要是出了問題,省里的領導會怎麼看我們鏡州?會不會對我們整個班子產生意見?這個擔心,太重了,我都懂。」
史紀元臉色稍稍緩和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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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孫博猛地提高了聲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明星縣怎麼了?明星縣就能逃避責任嗎?明星縣的幹部就能凌駕於黨紀國法之上嗎?」
「反腐敗,刻不容緩!今天我們縱容一次,明天他們的膽子就大十倍!今天我們替洛安捂住了,明天捂不住的時候,爛掉的就是我們整個鏡州!」
「一個鄉黨委書記,一個鄉長,把扶貧的錢當自家的錢,把老百姓當案板上的肉!這樣的人不抓,我們還有什麼臉坐在這裡開會?下個月現場會還要在洛安開?開什麼?開一個爛透了的樣板給省里看嗎?那才是把我們鏡州的臉,丟到省里去!」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一副為國為民、痛心疾首的樣子。
幾個常委被他說得連連點頭。
李霖坐在那兒,端著茶杯,心裡跟明鏡似的。
孫博這番話,句句站在他這邊,可句句都是刀子,刀刀都往史紀元心窩子裡扎。
什麼叫明星縣是史書記的心血?這是當著全體常委的面,把洛安這口鍋,結結實實扣在史紀元一個人頭上。什麼叫擔心省領導有意見?這是提醒所有人,史紀元攔著不讓查,護的不是洛安,是他自己。
孫博這是借他的刀殺人,殺完了,還順手把史紀元滿腔的恨意,往他李霖身上引。日後史紀元回過味來,恨的也是李霖逼宮,孫博反倒成了仗義執言的好人。
好算計。
李霖不動聲色,喝了口茶。
史紀元坐在主位上,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白得發青。
他算是看明白了。龐連雲倒了,孫博反了,組織部長宣傳部長那幾個人,手早就縮回去了。今天這個會,他輸得乾乾淨淨。
「好。」史紀元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啊。同志們覺悟都高,都是我史紀元一個人覺悟低。」
他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力氣大得把一支鋼筆捏得咯吱一聲,筆尖當場斷了,墨水洇透了紙。
「既然常委會形成了意見,那就按意見辦。」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市紀委,依法查辦。散會!」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出了會議室,門摔得震天響。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先動。
龐連雲把複印件仔細收好,站起身,走到李霖面前,伸出手。
「李市長。」他只說了三個字,「等消息吧。」
李霖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
孫博遠遠地看見這一幕,笑了笑,端著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走了。
......
散會不到一個小時,市紀委大院裡,兩輛車同時發動。
龐連雲親自點的將。第一監察室主任帶隊,抽了六個最精幹的辦案人員,手續、文書,一樣不缺。
臨上車,龐連雲把帶隊主任叫到一邊,只交代了三句話。
「第一,直接進鄉政府,先控制人,再搜辦公室。第二,劉東和陳鄉長,一個都不許漏。第三,路上誰打電話求情,一律記下來,回頭報我。」
車隊出了市區,直奔洛安縣槐樹鄉。
......
槐樹鄉,政府大院。
下午的太陽暖洋洋的,劉東辦公室里飄著茶香。
他這幾天心情不錯。
王山魁進去這麼多天了,口風緊得很,一個字沒把他供出來。他就知道,那小子不敢。老婆孩子都在縣裡,他敢亂說一個字?
設備的事,推到王小軍頭上了。民宿的事,是村里自己分的。他劉東頂多挨一個監管不力,寫份檢查,風頭一過,照樣當他的鄉黨委書記。
他甚至已經開始琢磨,等這陣子過去,托誰的關係,把表叔那邊再走動走動。
辦公桌上,手機響了,是陳鄉長。
「劉書記,忙啥呢?」
「喝茶。」劉東翹著二郎腿,「咋了?」
「晚上有沒有安排?縣裡農業局張副局長下來檢查工作,我尋思著在福滿樓安排一桌,你作陪一下?」
「去,必須去。」劉東笑了,「上次跟張局沒喝好,這回我陪他好好整幾杯。」
「得嘞,那我訂包廂了,六點半,老位置。」
掛了電話,劉東眯著眼靠在椅子上,美得哼起了小曲。
他做夢也想不到,此時此刻,市紀委兩輛車,已經下了高速,正朝槐樹鄉開來。
四點二十,車隊進了鄉政府大院。
門衛還想攔,車窗搖下來,工作證一亮,「市紀委辦案,開門。」
大院裡幾個辦事的幹部眼尖,看見車上下來的人徑直往辦公樓走,一個個西裝革履,面無表情,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低頭裝忙。
劉東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誰啊?不知道敲門...」劉東頭都沒抬,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門口站著四個人,為首的中年人亮出證件。
「劉東,我們是市紀委第一監察室的。根據市委常委會決議,經市紀委監委研究,現依法對你採取留置措施。請你配合。」
劉東端著茶杯,僵在椅子上。
留置?
市紀委?
他腦子嗡的一聲,半天沒轉過彎來,「同志...你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是槐樹鄉黨委書記劉東,我們鄉里沒出什麼事啊,瓦村那個案子,市局不是已經辦完了嗎?」
「請你配合。」對方重複了一遍,兩個人已經走到他桌前。
「不是,等一下,我打個電話,我給縣裡打個電話...」劉東手忙腳亂地去摸手機。
手機被人輕輕按住了。
「劉東,到了地方,有的是時間讓你說。」
一左一右,兩個人把他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劉東腿一軟,整個人往下出溜。他被人架著往外走,路過走廊,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開了一條縫,一雙雙眼睛在後面看著,沒有一個人出來。
樓下,陳鄉長也被帶下來了。
這位比劉東還不堪,是被兩個人拖下來的,嘴裡還在喊,「誤會!肯定是誤會!我晚上還有個局呢,農業局的張局還等著我...」
沒人理他。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劉東透過車窗,看見自己辦公室窗戶還開著,他泡的那杯茶,還冒著熱氣。
車隊開出大院,揚起一陣土。
鄉政府大院裡靜了幾秒鐘,然後嗡的一聲炸了鍋。
......
洛安縣委,書記辦公室。
顧朝夕正在聽農業口的人匯報現場會籌備情況,門被人撞開了。
常務副縣長任孝安衝進來,臉白得跟紙一樣,連門都忘了關。
「顧...顧書記!」任孝安的聲音都劈了,「出事了!市紀委!市紀委下午到槐樹鄉,把劉東和陳鄉長都帶走了!當眾帶走的!留置!」
顧朝夕手裡的紫砂杯,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匯報的人嚇得縮在原地。
「你說什麼?」顧朝夕站起來,又緩緩坐下去,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市紀委...誰批的?市委不是定了嗎?縣紀委查辦,鎖定槐樹鄉...」
「常委會...常委會今天上午改決議了...」任孝安咽了口唾沫,「聽說,是市紀委龐書記在會上...當著眾人的面拍的板!」
辦公室里死一樣靜。
顧朝夕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劉東進去了。陳鄉長進去了。
劉東知道多少?瓦村的項目是誰批的?招標是誰打的招呼?逢年過節的那些表示,最後都流到了哪兒?大棚那四個老闆,輪流請他吃飯的時候,哪一次劉東沒在場作陪?
這些人要是張嘴...
顧朝夕不敢想了。
他哆哆嗦嗦抓起手機,撥史紀元的號碼。
響了兩聲,被按掉了。
再撥。
又被按掉了。
第三遍撥過去,手機里傳來冰冷的提示音,對方已關機。
顧朝夕捏著手機,手一松,手機順著腿滑到地毯上。
他癱在椅子裡,望著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燈,嘴唇動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