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看著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筆直的小丫頭,一時沒說話。
姜謠也停下了攪動湯藥的手,一雙黑沉沉的眸子,在祝九歌和風靈汐之間來回打量,帶著探究。
祝九歌當然知道風靈汐這些話的分量。
承其因果,此生不離,永不背棄。
言靈一族,不僅僅只有帶法則之力的話才會應驗。
他們平日裡說出口的話,也會自動歸於天道。
天道誓。
承她的因果,永不背棄她。
祝九歌蹲下身,與風靈汐平視。
她不明白風靈汐為什麼說這麼重的話。
其實就算不為了任務,她也會將她留下的。
一來,畢竟她和她的徒弟,已然收了風家的好處。二來,把幾歲小女孩丟在東洲大街上等死這種過河拆橋的事,即便是在前世最厭惡小孩的時候,她也做不出。
可風靈汐說出這話,便是把自己的後路全部堵死了,以後永遠都要跟她捆綁在一起。
祝九歌覺得這孩子太實心眼了。
風靈汐卻沒看懂她的意思,小手鄭重地將自己手上的東西,急急又往前遞了遞。
那是一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玉佩,上面沾滿了乾涸的血跡。
風靈汐道:
「這是風氏一族,族長之間世代傳承的至寶,名為……緘言。」
「言靈血脈言出法隨,既是天賦,也是詛咒。」
「此物可以令言靈無法言語。每一代家主,在無法完全掌控自身力量前,都會佩戴此玉。」
風靈汐的聲音清脆,條理清晰。
「先前,爹娘便是用神魂,將此物與我融為一體,才施展出禁言咒。只有我自願將其剜出,禁言咒方可解除。」
「弟子知道,若恩人答應收我為徒,便需要面臨諸多風險。所以,弟子今日將此物交給恩人,便代表以後我的言靈之力,何時能用,何時不能用,都全憑恩人一言而決。以證真心。」
說到這,風靈汐似乎怕她還不應,又道:
「若恩人答應,往後,弟子便是您手中最鋒利的刃。」
祝九歌沉默了。
小姑娘看著人畜無害,實際上是個狠人啊。
對自己都這麼狠。
系統給她傳輸的信息她看了。
原著的風靈汐在家族覆滅,歷經祖母慘死,解開了封印,又想方設法殺掉了擁有言骨可以拿捏她的風淵,最後逃出了青嵐古墟。
一個沒有靈力卻擁有言靈之力的小姑娘在東洲生存,註定會為人所覬覦,她在追殺中逃亡,顛沛流離,好不容易被一偏僻的村落所救,又因為無心之言招惹了禍端,本來是為救村民,卻被他們視為不詳,將她關入煉丹爐,想活活煉了她。
靈火沒能將她燒死,可也讓她活活蛻了一層皮,為了活命,她用言靈之力殺掉了全村人。
從此,也成了整個東洲令人聞之色變的鴉語人。
鴉語人出口成讖,言災言禍,全是詛咒。
凡她所言不祥,多半都會以各種離奇慘烈的方式應驗。
人人避之如蛇蠍。
最後鴉語人會和其他四個反派齊聚,決定滅世,被主角團所殺。
祝九歌本來只把拯救五個崽子這件事,當作任務,後來是唏噓同情,現在,開始心疼。
因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情感,他們都不只是紙片人。
不只是作者筆下的幾行寥寥幾語的文字。
就像,原著里的原主,以及她自己這個穿書者一樣。
他們,都本不該被如此對待的。
祝九歌伸手,接過風靈汐手上的血玉,順帶想將她從地上扶起。
「我是收徒,又不是培養殺手,什麼刃不刃的,還不至於。東西我收下了,你先起來。」
風靈汐不肯完全站直,一雙眸子緊緊望著祝九歌,見她沒生氣,只是不解,這才去端一旁放在小几上的靈茶:
「禮不可廢,弟子……還沒有奉茶。」
說完,她又將茶高舉過頭,「師尊飲下這杯拜師茶,才算將弟子收入門下。」
祝九歌摳摳腦門,小小年紀,哪來這麼多老古板的講究。
不過她也沒駁小孩的意。
抬手接過茶杯,牛嚼牡丹一口飲下。
「這下行了吧?」
風靈汐這才有些靦腆地點點頭,又行了一禮,聲音溫軟:
「弟子拜見師尊。」
祝九歌擰眉:
「以後,你跟著謠崽他們喊我師傅就行。」
主要還是師尊師尊地喊,總讓她想起洛輕雪那群人,像是下一秒就要送她上天一樣,聽著就讓人牙酸。
小姑娘乖乖起來,又清晰地喊了一聲:
「師傅。」
看了半晌小姑娘的神情,祝九歌捏捏她的臉,心裡生出一絲絲心虛,她這次帶著幾個徒弟進青嵐古墟,跟悍匪進村似的,幾乎算是把風氏給掏幹了。
本著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原則,祝九歌終於想起了為人師父應該做的事,便開始嘴上功夫:
「你排行老四,謠崽是你二師姐,老大老三你也都見過。」
「這裡叫須彌居,是為師的隨身空間,以後,也是你的家。」
「另外,咱們師徒之間不需要那麼多虛頭巴腦的規矩,這間屋子是謠崽的,等你好一些,也去選個自己的房間,平時缺什麼都跟你師兄師姐們說,怎麼舒服怎麼來。成交?」
風靈汐一愣:
「……好、好的。」
*
一刻鐘前。
藥王殿外,遠郊。
虛空中那道猙獰的裂縫,只剩最後一縷光,再沒法容納一個人穿身而過。
「不可能……不可能的……」
厲雲洲像是瘋了一樣,對著腰間的法器止不住地嘶吼,整個人都在發抖。
「老祝!你回句話啊!老祝!!」
法器里,只有一片沙沙的雜音,再沒有那個熟悉又欠揍的聲音傳出來。
元傾霓也急得沒了血色:
「如果門關了的話,祝前輩是不是就出不來了?」
沈遺風見狀,回頭篤定道:
「師傅會出來的,放心。」
「出來?」厲雲洲猛地轉頭,看向沈遺風,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門都他媽關了!你告訴我怎麼出來!啊?!你獲得了傳承,都恢復靈力了,怎麼就不在老祝身邊守著?再不濟也將她一起拽出來啊嗚嗚嗚!」
沈遺風有些無語:
「師傅不……」
話沒說完,又被厲雲洲打斷了,他抱著夜安嚎啕大哭,語無倫次:
「嗚嗚嗚……都怪我,我就不該帶著夜安離開……老祝要是真出不來了,就得在裡面呆一百年,一百年啊!她本來年紀就大了,裡面什麼都沒有,不得餓得啃石頭……早知道我就把我自己的儲物袋都留給她了,裡面還有我珍藏的百年佳釀……」
元德見狀,按住他的肩膀試圖讓他冷靜:
「小厲,祝道友她吉人天相,不會把自己真正置於險境的……」
這話他也不是瞎說的,實在是他看沈遺風的臉色,似乎不像發生了什麼大事的模樣。
想來祝道友一定是還有別的什麼脫身之法。
沈遺風看著厲雲洲哭成這副鬼樣子,難得地又開了口:
「對,師傅她有……」
「能有什麼法子?什麼不會把自己置於險境?青嵐古墟都塌了,裡面還禁靈,還有洛輕雪和帝無塵在裡面,她能有什麼法子?原地飛升嗎?!」
厲雲洲說完,忽然泄了氣,抱著夜安一屁股癱坐在原地,聲音悶悶的。
「老祝要是沒了,以後誰半夜還聽我吹牛皮……我還口口聲聲說是她的朋友,真到危急時刻,什麼忙都幫不上就算了,現在連個門都守不住……」
他沉浸在「天塌了,摯友沒了,人生灰暗了」的絕望里,鼻涕眼淚糊了夜安一身。
沈遺風:「……」
懶得解釋了,愛咋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