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沉默著看了她一眼。
小孩跪坐在床邊，小手還攥著她的袖口，指尖帶著夜裡的微涼，臉上半點心虛都沒有，反而仰著小臉，認認真真地補了一句：
「師父你也沒說不讓看呀。」
祝九歌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覺得她說的對，拿她沒辦法，「有道理。」
姜謠壓著聲音，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邊睡得四仰八叉的風靈汐，確定自己不會吵醒她後，才抓緊時間追問：
「林城主他們去查魔族，師父又突然回了信給他們，還將須彌居里時間速度調回來了，結果一直在等他們的回信，卻沒有等到，阿謠就猜，師父其實是想去找他們的，對嗎？」
小孩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胳膊，帶著點心疼的語氣：
「阿謠雖然年紀小，但並不傻。能讓師父這麼為難，是因為師父怕過去找他們，會把我們幾個小孩也帶進危險里，對不對？」
祝九歌心裡咯噔一下，低頭看著膝邊的小孩，喉間忽然堵得慌。
姜謠也不急，就那麼跪坐在旁邊，歪著腦袋等她。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小孩臉上，軟軟糯糯的。
祝九歌忽然覺得，有時候小孩真的挺招人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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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小孩，如此懂事，只能說明，先前吃的苦足夠多。
祝九歌的沉默，對姜謠來說就是答案。
小孩雙手撐在膝蓋上，一臉嚴肅。
「看人不能看對方嘴上說了什麼，要看對方做了什麼。」
「上次築丹比賽，林城主和丹陽子前輩給了阿謠很多禮物，那時，阿謠都沒見過他們幾面呢。」
「還有慧成大師和樊長老，他們也對我們也很好呀！」
姜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月光在她眼睛裡印成了個芽兒，忽閃忽閃。
「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們最開始對我們好，是因為師父。」
「但是後來再見，他們都會主動關心我們，樊長老知道安崽喜歡吃東西，每次見面都會偷偷給他塞素餅呢！」
祝九歌摸摸她的小腦袋。
她好像被一個小孩教做人了。
而且還沒什麼好反駁的。
「……你這張嘴是跟誰學的？」祝九歌問。
姜謠眨眨眼，理直氣壯：「跟師父學的呀。」
祝九歌伸手捏了一把小孩的臉：「我有教過你這些麼？」
「師父雖然從沒教過我們這些道理，但師父做過的呀。」姜謠說，「每次師父雖然嘴上罵罵咧咧的，但若是誰有難處，師父卻從來沒真的袖手旁觀過。這些，阿謠和大家都看在眼裡的！大師兄還說，師父每次找他們要好東西，都是不想讓他們覺得欠了你恩情，能夠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祝九歌：「……」
嗯，雖然拍馬屁拍得很好，她很受用。
但是最後那個，怕別人覺得欠恩情什麼的，似乎沒有吧？
小孩們對她的濾鏡好像有點大。
她只是純粹貪財罷了。
姜謠揉了揉自己的臉，這次很認真的看著祝九歌：
「所以師父，阿謠希望你能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
「不要因為我們，委屈了自己。」
「如果沒有師父，阿謠和大師兄他們，或許早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阿謠不怕。」
「大師兄他們也都不是三歲小孩了，都不會怕的！」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底下壓著一股狠勁兒。
是在雪地里摔斷了四肢，卻依舊想要讓自己活下來的勁兒。
她捏捏姜謠的鼻子，啞著嗓子笑：
「嗯！我們家謠崽，不是三歲小孩了，是六歲小孩~」
姜謠難得地紅了臉：
「所以，師父去幫他們吧！我和大師兄會帶著師弟師妹們好好待在須彌居，不會讓師父擔心的。」
祝九歌伸手，輕輕把小孩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謠崽。」
「嗯？」
「你說的對。」
姜謠在她懷裡彎了彎眼睛，悶聲道：「那師父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祝九歌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然散盡。
「天亮吧。現在先睡覺。」
姜謠縮在她懷裡，滿意地「嗯」了一聲。
然後，小孩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
折騰了大半夜，終於是真的睡著了。
祝九歌將她放回被子裡，給兩個女孩掖好被角，靜靜看了一會兒。
其實她從來沒有想過，會真的和幾個孩子有什麼羈絆。
祝九歌也覺得自己變了。
因為她最初想的是：啊，幾個小孩兒，任務、累贅、負擔。
現在，她心裡想的，卻是和從前全然不一樣了。
她從沒有想過，在她想要放棄時，會是小孩兒們團團圍住她，給了她一個巨大的驚喜，甚至讓她重新有了站起來的力量。
祝九歌等兩個孩子徹底熟睡，才從床上坐起來。
她掐了個訣，去了頂樓。
靈力自丹田湧出，在體內分出兩股，一股留守，一股凝聚。
須彌居的夜風穿堂而過，窗前多了個人。
五官、身形、氣息，都與她一模一樣。
本體閉目，分身睜眼。
她活動了下手指，低頭看看自己，抬手在須彌居四周又布下了三層結界。
第一層，隔絕外界探查。
第二層，封鎖出入。
第三層——防崽。
專門用來攔截一切試圖翻牆、挖洞、以及從任何非正常渠道離開須彌居的小型生物。
祝九歌在布第三層結界的時候，還格外加厚了窗戶和後院圍牆的部分。
沒辦法。
她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
有的可能會走正門。
有的可不會。
結界落成，祝九歌分身拍拍手，轉身準備走。
頓了一下。
又折回去。
等幹完正事，她才沒再多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天亮後，姜謠和風靈汐是被一陣急匆匆的敲門聲給吵醒的。
「二二師姐！師芙芙、不見啦！」
夜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
姜謠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來，身旁的風靈汐還掛在被子上沒醒透，被她這一動直接滾下了床。
「嘶——」
風靈汐捂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迷迷糊糊：「怎麼了？」
姜謠已經拉開了門。
門口，夜安抱著縮小版的阿離，眼眶紅紅的，鼻涕都快掉下來了。